慕华转过头，看着哥哥，圆圆的眼睛里映着病房柔和的灯光，点了点头，没说话。
慕泉的视线也落在病床上父亲那消瘦苍白、依赖仪器维持生机的脸上。
他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是温和的。他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道：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很讨厌你。”
他坦然承认，语气里没有掩饰，“因为我认为，你是害我妈妈离开的罪魁祸首。”
“我很讨厌你，甚至逼着他把你赶出去。不管是送到孤儿院也好，还是扔回乡下老家也好，就是不准让你留在这个家里，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我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你不要恨他。”慕泉的声音低了下去，“自从你妈妈去世后，这个世界上，估计就没有真正在乎你的人了。起码，没有像你妈妈那么在乎你的人了。”
“好不容易被带到这个从未见过的父亲家里，结果得到的父爱也只是敷衍，甚至还被远远送出了国。很失望吧？”
慕华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纯真和认真：“我不觉得父爱很敷衍啊。”
他看向慕泉，眼神清澈，“爸爸对我还是很好的。他给了我很多东西，带我吃了很多以前没吃过的好吃的。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也从来不凶我，还会安慰我，让我不要害怕新环境。”
慕泉看着他。小家伙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完全发自肺腑，没有一丝虚伪或怨恨。
但是慕泉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慕泉看来，慕山桦给慕华的爱就是敷衍的。
因为他是真正切身体会过由慕山桦给予过一切的那个人。
慕泉曾经很憋屈。虽然说他得到了偏爱，但这是他本来就该拥有的，他本来就该拥有父亲全部的爱，怎么现在他反而成了恶人呢？
都是那个私生子的错吧。他一出现，我本来的正常要求就变成了任性作恶。
但是，同样都是慕山桦的孩子，得到的爱，从质到量，都有着天壤之别。
虽然说爱因有差别而厚重，但对于一个同样希望得到父爱的孩子来说，这句话是残忍的。
曾经慕泉把错都推到了慕华母子身上，再然后加上了慕山桦，再然后又连上了自己。
但现在他知道了，自从他妈妈林婉敞开双臂拥抱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当初的事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有错了。
现在，错的只剩自己。
慕泉：“你如果要恨，就恨我。如果不是我以前在他面前那么闹，你不会被冷眼，也不会被送出国，慕家所有人也不会鄙夷你这个私生子。他们私底下骂得那么难听。”
“都是我带动的。”
慕华平静地目视着慕山桦的床边，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那稚嫩的、带着孩童特有纯真和真诚的声线，才缓缓响起：
“我谁都不恨。”
慕泉闻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落下了视线，将目光稍稍转向了慕华的方向。
慕华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讨厌爸爸。也不讨厌你。”
“以前，妈妈经常夸我很乖。她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她让我穿得厚厚的，像个球一样在店里等她下班，我就穿成球在店里等她。她让我赶紧把玩得正起兴的东西放下回家，我就赶紧回家。”
“我接受所有的安排，从来不闹脾气。”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合适的词，“因为我不觉得……那些是值得生气或者觉得丢人的事。”
“爸爸把我送出国，也是为我好吧？出国念书，听起来是很好的事情。”他逻辑简单而直接，“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吧？因为我好像……让你妈妈不开心了。”
“现在，哥哥你跟我说这些，”慕华转过头，看向慕泉，脸上露出一点点疑惑，但更多的是理解，“其实，也是在向我道歉吧？对吗？”
慕泉听到这里，倏然转过头，抬眼看向他。
弟弟的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水，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体察和宽容。
慕华见哥哥看过来，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纯粹得像冬日里偶尔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慕泉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以后哥哥死了，我会在哥哥身边的。”
慕泉：“……？”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混合着错愕和哭笑不得的疑惑笑意，“什么？”
这小子是在咒我吗？
慕华却没解释，他扬起小脸，看着病房洁白的天花板，眉头微蹙，似乎很认真地思索着那段原话，嘴里喃喃地重复那句电视剧里的誓言：“无论贫穷与富有，疾病还是健康……”
他又说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慕泉这次没忍住，抬起手，手掌一扇，带着点玩笑的力道拍了一下慕华的后脑勺。
“啪”一声轻响。
慕华被打得脑袋向下晃了一下，他立刻捂住后脑勺，转过头，略显埋怨地看向哥哥，圆眼睛里写满了“干嘛打我”。
慕泉看着他这副样子，刚才心头那点沉郁和复杂，被这孩子的天真和奇怪逻辑冲散了些许，脸上终于漾开一抹真实的、带着无奈的微笑：
“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就不能盼我点好？”
慕华嘻嘻一笑，上下看了看慕泉。
慕泉今天里面穿着一件柔软的高领白色羊绒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面料带有雾面质感的美式休闲夹克，夹克有着宽大的毛领和双拉链设计，保暖又带着几分随性的帅气。
慕华：“我很盼哥哥好啊。”
见慕泉盯着自己，仿佛在等他说完下半句，于是慕华赶忙接上：“因为哥哥很帅。”
慕泉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原来只是拍马屁，于是赫然而笑一声，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转过脸庞，慕泉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