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已完全进入夜晚。

白日里远处运动场的喧哗、学生们的笑闹声，此刻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寂静和偶尔掠过的风声。

馆内光线变得昏暗。只有学院园区内那些高耸的、用于大面积照明的大型排灯散射出的白光，透过体育馆高而窄的窗户射进来，形成几道清晰冷冽的白色光柱，斜斜地切割开室内的黑暗。

这些光柱将原本暖色调的体育馆内部，笼罩上了一层清冷的蓝白调，物体的轮廓变得模糊而坚硬，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夜的凉意。

虽然不如灯光明亮，但至少能让人勉强视物。

仲林祯和慕泉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并肩坐在光滑的釉面地板上。

一道最宽的白色光柱正好打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光洁的深棕色地板将冷光反射、漫射开来，将他们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异常透亮，如同一个小小的、寂静的舞台。

慕泉仍在努力适应着眼睛。刺痛感虽然比之前稍有缓解，但异物感和持续的灼热不适依旧折磨着他。

更糟糕的是，身上那件湿透的白色衬衫，在夜晚逐渐降低的气温和馆内微弱的空气流动中，已经半干不干，冰凉潮湿地黏在皮肤上，不断带走他身体的温度，引得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牙齿都有些打颤。

一旁的仲林祯略显无聊，正吊儿郎当地晃着腿哼着歌。

随后，他把胳膊随意地搭在弯起来的膝盖上，侧过头，借着清冷的光线看着身旁缩成一团、显得格外狼狈的慕泉。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他主动打破了沉默：

“诶，说说看，你到底是怎么被骗进来的？”

慕泉原本不想搭理他，此刻又冷又难受，心情跌到谷底，但两个人被关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沉默只会让时间更难熬。

他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混合了失落、颓废和淡淡委屈的声调，低低地回道：

“……我是被前几天在厕所，偶尔帮过的一个男生带来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他说……是李善霍在欺负他妹妹，求我帮忙。”

仲林祯听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呵呵”轻笑，听不出是嘲弄还是感叹。

“没想到你还挺热心肠的。”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我跟你差不多，也是被一个曾经让李善霍关照过的人，用差不多的理由引过来的。”

说着，他想起了自己光辉的战绩，眯着眼睛哈哈笑了起来，拍着膝盖指着慕泉说道：“诶，那天我用化学喷雾把他们吓了个半死，估计是这会儿琢磨回神了，才来报复我呢！”

“你都不知道那天他们的表情！”

仲林祯笑得前俯后仰，慕泉没接话，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忽然，仲林祯想起什么，直了直身子，转头看向慕泉：“对了，我那个手表，你看过没有？”

慕泉茫然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朝向声音来源：“什么手表？”

“你书包里的那个智能手表啊！”仲林祯语气带了点急切，“你忘了？那天下午，我去你班里偷…额，拿！拿我的手表，结果被你们当成小偷，七手八脚给拖出去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他还是有点哭笑不得。

慕泉：“啊？！”他猛地转过头，努力睁大依旧模糊刺痛的眼睛，试图看清身旁这个人的轮廓，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原来……你是那个偷手表的啊！”

仲林祯不禁皱起眉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诶！你别告诉我，你刚才一直没认出我来啊？”

慕泉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和恼火：“我眼睛刚做过手术没多久，本来就没特意记你的样子。现在……我眼睛糊满了面糊，什么都看不清，里面还戴着隐形眼镜，我又不敢摘！”

说着，他又难受地皱起五官，用力挤了挤眼睛，试图缓解不适，泪水又不争气地渗出来一些。

仲林祯看着他这痛苦又笨拙的样子，顿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略显激动地拍了下手：“难怪我看你一直哭呢，还老是挤眉弄眼的！”

他语气严肃起来：“喂你这样不行的！眼睛这么脆弱，不赶紧把脏东西和镜片弄出来清理干净，我看你很快真的瞎了！”

“瞎了”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慕泉心里，他本就担忧不已，此刻更是被吓得慌张，声音都变调了：“额，那……那怎么办啊？我们又出不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整个身体随着喷嚏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仲林祯看着他这副又瞎又冷又惨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种“算了，我摊上事了”的责任感涌了上来。

他走上前，蹲在慕泉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唉，算了算了，我好人做到底。你现在，赶紧把身上这湿透了的衣服脱了！然后呢，我帮你把隐形眼镜摘出来！不就两片美瞳嘛，有什么难的！”

说着，他伸手就去拉慕泉身上那件沾满面糊的青蓝色外套。

“你别碰我！”坐在地上的慕泉吓了一跳，赶忙向后缩，双手死死护在身前反抗，“我不脱！冷！而且……”

“哎呀你别闹了！”仲林祯的耐心有限，看他扭扭捏捏更来气，手上用力，不由分说地拽着，将那件厚重的湿外套从他身上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快脱了吧！穿着湿衣服只会更冷，马上感冒发烧，有你受的！”

慕泉眼前模糊，身上一轻，寒意更甚，又急又气，扑腾着还想抵抗。

仲林祯烦了，干脆顺势将他推倒在冰凉的地板上，慕泉猝不及防，轻呼一声。

仲林祯膝盖抵在他身体两侧，形成一个半困住他的姿势，然后伸手去解他白色衬衫的领口。

“真不知道这湿漉漉黏糊糊的，你怎么能忍到现在……”仲林祯一边跟那颗因为潮湿而有些难解的扣子斗争，一边抱怨。

“这哪国的扣子啊这么难抠！……”他嘟嘟囔囔地解开了第一颗，露出了视线内的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和脖颈，说着，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身下的慕泉。

这一看，却让他动作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慕泉微微弯着手肘，撑起一点上半身，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解扣子的动作。

慕泉脸上泛着明显的红晕。

他眉头紧蹙，那双漂亮却红肿的眼睛里依旧泛着泪水，部分是因为刺激，部分可能是气的，正用一种混合了羞耻、无助和强烈抗拒的眼神瞪着他。

那副样子，活脱脱就像……被人欺负狠了，却又无力反抗。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仲林祯的心脏。

那感觉酥酥麻麻，带着点陌生的慌乱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知道那感觉让他耳根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

他跪压在慕泉身上，停下了所有动作，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理所应当救人，变成了一丝尴尬和不自在。

他干笑两声，试图用玩笑掩盖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气氛：

“你……你这什么表情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坏事似的……”

他松开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不动了。你自己脱，总行了吧？”

说完，他保持着跪姿，但身体往后挪了挪，给了慕泉一点空间。

慕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尽管在仲林祯看来，那瞪视因为泪眼朦胧而威力大减。

随后，他像是自暴自弃，又像是真的冷得受不了，不再抗拒，认命般地彻底躺平在冰凉的地板上。抬起胳膊，慕泉开始自己解衬衫剩余的扣子。

清冷的白色光柱从侧面打来，将这一幕照得半明半晕。

仲林祯就那样跪在慕泉身体两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慕泉手指的动作移动。

看他解开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衬衫向两边敞开，年轻紧致的胸膛和腹部带着薄而流畅的肌肉线条，逐渐暴露在微凉的空气和冷白的光线中。

皮肤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因为寒冷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愫，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汁，在仲林祯心底不受控制地迅速蔓延、荡漾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脏好像突然失去了正常的节奏，开始“扑通、扑通”地加快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放大，连带着脸颊和耳根都开始持续发烫。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慕泉将完全湿透、沾着面糊的白衬衫从身下费力地扯出来，丢到一边，发出轻微的“噗”声。

他撑着上半身坐起一点，白皙的上身完全暴露，在冷光下甚至有些晃眼。

慕泉抱着胳膊，似乎想抵御一些寒意，然后抬起依旧湿润泛红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表情有些呆愣的仲林祯。

他声音里带着点难为情和尴尬，以及一丝他自己未察觉的依赖：

“我的眼睛……眼睛怎么办？我不敢摘。”

仲林祯猛地被他的声音拉回神，心脏又是一阵不规则的乱跳。

“噢！对！眼睛！”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随即又强迫自己转回来，努力压下心里那股奇怪的躁动，语气尽量显得正常，“没事，我帮你摘！！”

说着，他像是要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近距离和暧昧光景，迅速站起来，转身就朝着体育馆另一边的器材区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

“你等着！我下午在那边睡觉的时候，看到角落有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我去拿来给你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