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白羽道:“朝廷军队当中,几乎没有一支军队是不吃空饷的,你大约也该知道。朝廷调拨的军饷,往往要在贪官手中过一道手,发到军中,一定是不足数的,这你应当也知道。”
铁手道:“我确实知道,却不了解具体数目。”
戚白羽一面画着那些地形走向,一面道:“天下坏一些的军队,军中有两个人便可上报十人份的军饷,真正能用的士卒不足定额的五分之一。好一些的军队,在赫连将军手中,比例大约是这样的:每五人的军队,便会向朝中上报十人,赫连将军在朝中也还有些势力,能保住这十人份的军饷发到手有七人。这七人份中,有五人份的军饷足额发放给士卒,有一份拿出来支援江湖势力,还有一份拿来做习练演武的奖励和军功的赏赐,以及抚恤伤残士卒。
“如此,边关士卒总能拿到足额的饷银,吃得足、穿得好,奋力习练还有奖赏,自然愿意拼死作战。支援的江湖势力有军中发下的铠甲武器在手,平日里还会与朝廷军队一道习练配合,战力大增,平日作战自然勇猛,于是总能击退狄人。”
铁手道:“如今换了傅宗书手下的龙八为雁门主将,恐怕这军饷便不能如此发放了。”
戚白羽道:“不错。我不知道他能拿到手的有多少,但我知晓,如今每五人的军队,只能拿到两人份的粮饷。”
铁手大吃一惊,道:“这也贪得太过火了!他便不怕战事有失吗?”
戚白羽冷笑道:“雁门边军已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龙八看惯了京城的禁军,再看见边军的样子,一定觉得后顾无忧。何况他年前上任,冬春时节狄人往往不会主动进击中原,直至如今,他怕是没经历过什么大战,没在这上头吃过亏,才敢盘剥至此。”
说话间,她已将边关舆图在桌上绘制完毕,伸指一点,点中图上雁门所在。她道:“只怕他头一次吃亏,便会是边防溃败之日。”
铁手依着她的手,去看图上地势。戚白羽从草原的方位划了两条线下来,道:“我与北狄之主交过几次手,他善于用兵,十分狡猾,又有胆略,才能在这些年间一统草原。今夏经过一两个月的小规模交手,他便可以摸清底细,知道龙八在用兵打仗上全然是个草包。
“我若是他,我便在秋季纠集大军,分两路出击,一路主力攻河间,一路主力攻雁门。还可联络西域势力,牵制西北兵力。龙八见雁门被大军所围,必定要调集周围所有军队,先来自保,真定守军被他调往雁门,便分不出兵力支援河间。而后在围城的兵力掩护下,偷偷各撤走一部分军队,大军奇袭真定府。
“真定至河间这一路防线,但使攻破一处,大军南下京城便是一马平川。而此时真定、河间军力空虚,无法截其后路,要等龙八反应过来,再从雁门派出军队,已够敌军杀到京城了。”
这一回,换作铁手不懂军略,于是难以答她。
他不是自欺欺人的性格,也知道戚白羽不会在这等事上说谎。但她所描绘的前景实在惨烈,连他也一时不愿接受。他怔然看着那些水痕渐渐在桌上淡去,才道:“边关情势是否还能挽救?至少这些消息,该通报京城知道。”
戚白羽冷笑了一下,道:“我与大哥常有通信。方才与你说的这些情况,我全部告诉了他,并且更加详尽。这不涉及到什么造反、什么机密,他一定也告诉了诸葛神侯知道。这算来已是一个月前的事,这一个月里,诸葛神侯做出了什么改变么?他劝动皇帝改变心意了么?”
铁手一时默然。不用说,戚白羽此时提起这个事,看来边关主将的人选当然不曾发生变化。
桌上的边防图已几乎半干,戚白羽提笔胡乱涂抹几笔,将残余的水痕抹成一片。她搁下笔,道:“如今的昏君继续折腾下去,一定天下倾覆。而先太子或许会造成天下动荡,又或许能够做个明君。他若也是个昏君,我便再去杀了他就是了。”
铁手苦笑道:“你便再去杀了他,也不会让天下局势变得更好。”
戚白羽反问:“难道什么都不做,天下局势就会变得更好?”
铁手叹道:“倘若他真能做个明君,我宁死无憾。可是,就像你不能用旁人的性命来信任我一般,我不能用天下百姓的性命去信任他。”
他沉默好一阵,才道:“且让我想一想吧。”
戚白羽道:“那我还是要继续关着你。”
铁手道:“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
“如果你尝试逃跑,我将不得不杀你了。”她轻声说。
这比起威胁,倒更像是恳求。铁手微笑道:“我若承诺不逃跑,你会信吗?”
戚白羽道:“你又不是迂腐到不肯说谎话的人。我自然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