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是,当年的太子,其实还活在世上。”
铁手震惊道:“怎么可能?如果先太子活着,这些年陛下早该翻天覆地进行追捕了。”
戚白羽道:“你应当知道,南王是先帝的兄弟,当年先帝病逝之际,南王正巧带着当时年幼的世子进京拜谒。世子因水土不服,一到京城便已病倒,于是南王先独自入宫探病,见到了皇帝与太子。他便发现,南王世子与太子竟生得一模一样。”
铁手惊道:“难道宫变之后,南王将两个孩子调换了?”
戚白羽道:“正是。原本南王知晓这不是好事,便打算一直藏着世子,只说起了风疹,不曾叫他在外露过面,京中谁都没见过世子长相。谁料先帝病逝之后,皇弟篡位夺权,南王深知自己这兄弟的性格,必不会放过太子,又欲保住先帝骨血,便在楚相玉带着太子逃亡之际,偷偷地将太子换了出来,将南王世子交给楚相玉带走。”
铁手道:“想必追杀者杀了那南王世子,便作为太子带回去交差,而真太子便以装病为由,跟着南王回了江南。”
戚白羽道:“正是。当时那昏君篡位未久,无暇他顾,更不愿意将其他的皇亲国戚留在京中,未曾细究便放了南王回去。真正的太子便也跟随南王一道回了江南,后来南王又觉得不放心,为他拜了叶孤城为师,便将他送去飞仙岛生活。”
铁手叹道:“可怜却有另一个无辜孩子便这样送了性命。”
戚白羽道:“没有两个孩子一起死,已经是极为幸运的了。”
铁手长叹一声,半晌方道:“原来如此,难怪这桩事情你一定要先制住了我,确保我不会逃脱,才肯讲出来。”
当年皇帝只为了一封血书,就能大张旗鼓地追捕连云寨,为了一个活着的太子,哪怕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也可以想见会调集怎样的兵力,做出怎样的事来。
戚白羽道:“所以,如果你不打算忠君,推翻眼下这样一个昏君,有什么不好?如果你当真要忠君,那么先太子可比如今的皇帝更堪为皇室正统。”
铁手问道:“但他久在民间,当真懂得如何当一个皇帝吗?”
戚白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在接掌了连云寨大寨主之位后,与先太子匆匆地见过一两次,谈不上了解他。她反问道:“难道当今的皇帝懂得如何当皇帝吗?”
铁手正色道:“他的确懂。”
他知道戚白羽不曾入过官场,仔细为她讲解:“治理天下,需要一个庞大的朝廷,再向下辐照一群更为庞大的地方官员,这个朝廷能够正常运转,每一级、每一地的官员能够各安其职,才谈得上治理天下。而若要治理好天下,那么在地方,要能够辨别每一级、每一位官员的人品才能,且让官员知道皇帝有此才能,令其心怀戒惧。在京城,要能够了解朝廷中每一机构是如何运转,每一事务是经过何人之手,才能够精心修补调和。
“若是不通晓朝廷运转的种种道理,不知道如何去调节各方关系,让臣子能够安心效力,贸然插手,哪怕怀着好意,也未必会得到善果。便譬如一辆疾驰的马车坏了一些部件,却仍可勉强跑动,这时候若是一个对机关构造一窍不通的人贸然要去修车,也许反而卡住了轮毂,叫原本还勉强跑得动的马车顿时摔个粉身碎骨。而如今的皇帝,也许他无意修车,但他至少了解朝廷是如何运作,知道什么是决不能做的。”
戚白羽问:“依你所言,那么先太子夺位之后,只要不贸然插手,任用贤臣治国,岂不至少比昏君大肆征敛、任用奸臣要强?”
铁手苦笑道:“先太子即位后,要不要任用助他夺回皇位的亲信?又要不要处罚阻挠他夺位的大臣?可你们全因仇恨才聚集一处,获得权力之后,首先做的是当真治国安民,而不是报仇雪恨?或许你不会迁怒别人、大肆报复,可其他人也不会吗?这些年来,明教一直在私下复仇,待他们得了天下,若是第一件事就是大兴牢狱,其余的官员自然惶惶不安,只会天下大乱,各处起火。”
“你欺负我只懂沙场,不懂治国,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戚白羽道。
铁手露出一点惭愧,他的应答却非常坚定:“但换一个皇帝,所涉正是治国之事。我不能因此而不和你谈这个。”
戚白羽别过头去,将目光投向窗外。铁手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她与他相握的手缓缓收紧。
她轻声道:“但是,曾有那么一刻,我当真以为大哥、息红泪、劳穴光、阮明正、管仲一、勾青峰……还有你,你们全都死了。那一刻的恨,我至今也无从忘怀。只因为我的仇人是皇帝,你便要我放弃复仇,要许许多多跟我有相同仇恨的人放下复仇,这是不公平的。”
这一次换成铁手无从回答。他默然好一阵,才道:“但,正因你们无从放下仇恨,若是先太子也无法放下呢?他能够怀着仇恨,当一个明君吗?”
戚白羽反问道:“为何如今的皇帝便可做一个昏君,而你仍要回护他,别人欲要夺位,却非得做个明君不可?”
铁手道:“因为如今的朝廷仍可勉强维持,而若是换一个皇帝,过程中必然产生动荡,非得要一个明君,才能使天下平稳度过这一阵动荡。”
戚白羽倏然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走到桌前。
桌上搁着铁手常用的许多物件,看起来是将他的屋子里的起居杂物大部分都搬来了此处,其中自然也包含了笔墨纸砚。戚白羽不曾研墨,只挑了一支毛笔,向清水中一蘸,在桌面上画出曲折的线条。
铁手走近前去看,不多时便看得明白,她画出的正是一幅极为简略的边防图。
“你和诸葛神侯都认为,如今的朝廷仍可勉强维持下去。”她冷声道,“不是这样的,国破正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