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背后操控着境外公司、疯狂买入庚世化工股票的人,必然是他。
下属早就把那个境外公司的背景查过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关联,没有任何瑕疵,仿佛真的是一家偶然看中庚世化工、想要趁机分一杯羹的外资企业。
可丁崇忠心里清楚,越是干净,越说明有问题。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商界,真正干净的人,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出手,不会用这种不计成本的方式买入,更不会在丁家风雨飘摇的时候,落井下石,赶尽杀绝。
只有萧弘钧。
只有那个被他孙子丁瑄翰屡次激怒的人,才有这样的动机;只有那个想要彻底清算丁家、摧毁他一辈子心血的人,才有这样的决心。
丁崇忠缓缓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的扶手。
那扶手是上好的红木,温润光滑,被他用了几十年,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见证了丁家的辉煌,也见证了他的意气风发。可今天,它那熟悉的触感,却给不了他任何安慰,只能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与绝望。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丝决绝取代。
他拿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开始拨出第一个电话,打给老郑。
郑家和丁家合作了几十年,老郑和他从年轻时一起打拼,一起扛过风浪,一起熬过难关,一起分过红利,算是他在这冰冷商场上,为数不多能称得上“兄弟”的人。
他心里清楚,到了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刻,能真心帮他的人不多,老郑,应该算一个。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老郑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维持的笑意,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崇忠啊,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有事?”
丁崇忠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心思绕弯子。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到了丁家如今这个境地,绕弯子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唯有坦诚,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他的声音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稳下面,压着多少焦虑,多少绝望,多少孤注一掷的恳求。
“老郑,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说,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庚世化工的股价你应该看到了,有人在故意搞我,疯狂买入股份,想要掌控庚世化工。我想请你和你那边的人,一起买入一些股份,帮我分散一下股权,别让那个人一家独大。价钱你随便开,不管亏多少,我这边都可以补给你,绝不亏待你。”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是一秒,可那一秒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足够击碎丁崇忠心底那一丝仅存的希望。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老郑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依旧平和,可那平和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一丝刻意的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崇忠啊,这件事……我恐怕帮不了你。”
丁崇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愤怒,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我们合作了几十年,一起扛过那么多风浪,现在我有难,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你也知道,最近郑家也在调整业务方向,资金链本身就比较紧,周转不开。”老郑说得滴水不漏,语气里满是“无奈”,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他不是帮不了,是不想帮,是不敢帮。
“而且股市这玩意儿,风险太大,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向来不喜欢碰这些东西,求个安稳。你这事,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你多担待。”
丁崇忠沉默了一秒,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恳求。
他知道,再多的争辩,再多的恳求,都没有任何意义。
老郑的拒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不想和丁家沾上任何关系,不想被这场风暴牵连。
他只是缓缓应了一声“好,那就不打扰你了”,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挂断了电话。
第一个电话,失败。
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可他没有停歇,也不能停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绝望,继续拨出第二个电话,打给老吴。
吴家和丁家是姻亲,他的亲妹妹嫁给了吴家的老二,两家来往密切,关系一直不错。
他心里残存着一丝侥幸,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戚关系,总该比外人靠谱一些,总该会伸手帮他一把。
电话很快接通,老吴的声音传来,依旧热络,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崇忠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丁崇忠把自己的请求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详细,把背后的风险、萧弘钧的意图都分析了一遍,也把补偿的条件说得更优厚。
不仅会承担所有亏损,还会在后续的合作中,给吴家更多的让利,只求老吴能出手相助,帮他渡过这个难关。
他放下了所有的身段,放下了丁家董事长的骄傲,只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可老吴的回答,却和老郑如出一辙,依旧是那套冠冕堂皇的借口,依旧是那毫不掩饰的拒绝:“崇忠哥,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吴家最近资金也紧张。你知道的,下半年我们有几个大项目要上,所有的钱都压在项目上,根本动不了。你这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你多担待,别往心里去。”
丁崇忠的心脏,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能听出老吴语气里的敷衍,能听出他的避之不及。
所谓的资金紧张,不过是借口,不过是不想被丁家牵连的托词。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勉强道了声谢,挂断了电话,指尖的颤抖,已经愈发明显。
第三个电话,打给老李。
李家和丁家合作了几十年,从他父亲那辈就开始打交道,算是世交,平日里走动频繁,逢年过节更是礼尚往来,一口一个“世伯”“贤侄”,显得格外亲近。
第四个电话,打给老周。
周家刚和丁家签了一份上亿的大合同,双方正处在蜜月期,周家人前几天还握着他的手,拍着胸脯说“丁家有难,周家一定鼎力相助”。
第五个电话,打给老陈。
陈家是丁家最大的供应商之一,每年从丁家拿走的订单、赚走的钱,足够养活半个陈家,算是丁家一手扶持起来的。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电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请求,一遍又一遍地放下自己的骄傲,可每一个电话,都被无情地拒绝了。
理由五花八门——资金紧张、业务调整、风险太高、不碰股市、最近太忙、身体不适……可拒绝的本质,却一模一样:他们不想帮他,不敢帮他,不想和风雨飘摇的丁家,沾上任何一点关系。
丁崇忠缓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碎了他所有的希望,砸碎了他一辈子的骄傲。
他靠在沙发背上,缓缓闭上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在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愤怒、绝望与不甘。
他不是傻子,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拒绝的不是帮忙,不是资金,不是人情。
他们拒绝的,是他丁崇忠,是此刻身处绝境、随时可能覆灭的丁家。
是他们在这个敏感时刻,嗅到了风向不对,开始纷纷站队,开始和丁家划清界限;是他们用这种沉默而冷漠的方式,告诉他一个残酷到无法接受的事实——丁家,正在被整个商界孤立,正在被所有人抛弃。
商场上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最看重的就是利益,最懂得的就是趋利避害。
平时称兄道弟,逢年过节送礼问安,一口一个“兄弟”“世交”,看似情深义重,可真到了需要他们站出来、需要他们伸出援手的时刻,一个个都缩了回去,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生怕被丁家牵连,丢了自己的利益。
他活了几十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惯了这种趋炎附势、世态炎凉的场面,也曾经无数次站在岸上,冷漠地看着别人在风浪里挣扎,看着别人被孤立、被抛弃,甚至曾经,他也做过那个落井下石的人。
他以为,凭借自己的人脉,凭借丁家的根基,凭借自己一辈子积攒的人情,他永远不会成为那个溺水的人,永远不会落到被所有人抛弃的境地。
可今天,他成了。
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并肩作战的人,那些从他手里拿走无数好处、靠着丁家才能发展壮大的人,那些口口声声说“咱们是一家人”“生死与共”的人,如今都躲得远远的,连一个电话都不敢多接,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说,用最冷漠的方式,将他推入了深渊。
丁崇忠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转瞬即逝,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苦笑,是对自己一生的嘲讽,是对这些所谓“兄弟”“世交”的嘲讽,也是终于看清现实的无奈与悲凉。
他一辈子精明算计,一辈子争强好胜,一辈子都在维护丁家的荣耀,可到最后,却落得个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下场。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刺眼的光线透过书房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金白色的光斑,把整个书房照得通透。
可那光再亮,也照不进这间书房的深处,照不进他心底那片越来越深的阴霾,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与绝望。
那些光线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愈发深刻,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藏着无数个不眠之夜,藏着他对丁家所有的期望与心血。
此刻,那些期望与心血,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被阳光刺穿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刺眼的阳光里,沉默了很久,很久。耳边,只有电脑屏幕上数字跳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又重又沉,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预示着一场无法逆转的悲剧。
那些拒绝,不只是拒绝。
它们是信号,是警告,是这场风暴即将来临前的预兆。
是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告诉他:丁家这艘曾经风光无限的大船,已经快要沉没了,他们不会上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不会陪着他一起坠入深渊。
丁崇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带着书房里陈年的书卷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还有空气中浓重的烟味,混杂在一起,沉闷而压抑。
可这熟悉的味道,此刻却给不了他半分安慰,只能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就这么看着丁家覆灭,不能就这么让萧弘钧得逞。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正准备拿起电话,让下面的人动起来。
既然没人帮忙,那就自己买。
动用丁家所有的流动资金,动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回购庚世化工的股份,哪怕代价大一些,哪怕会掏空丁家的根基,也要先把股权拢住,不能让萧弘钧一家独大,不能让他轻易掌控庚世化工,不能让他彻底摧毁丁家的命脉。
手指刚触碰到手机冰凉的机身,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来电显示上,赫然是【江天】两个字。
丁崇忠的眼皮,没由来的跳了一下,那跳动来得毫无征兆,却带着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神经,让他浑身一僵。
江天是他最信任的副手,是丁家的老臣,跟着他几十年,沉稳可靠,从来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可这个时候,江天突然打电话过来,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瞬,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然后才缓缓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那细微的颤抖,却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安。
“喂。”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几十年商海沉浮,他早就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表面的平静,哪怕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哪怕早已濒临崩溃。
可电话那头,江天的声音,却让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天的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难以言说的艰难与恐惧:“董事长,上面来人了,现在就在公司的财务办公室,守着所有的账本,不让任何人靠近。”
丁崇忠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处泛出淡淡的青白色,连指腹都因为用力而泛出了红印。
“来人了”这三个字,在这个圈子里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普通的拜访,不是例行的工作检查,不是走个过场,而是冲着查问题来的,冲着找出丁家的把柄来的,冲着扳倒丁家来的。
一旦被盯上,就很难全身而退。
他沉默了一秒,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与绝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开口问道:“是市里还是省里的人?哪个部门的?”
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只是地方上的检查,只是有人故意刁难,只要花钱疏通,只要找关系周旋,或许还有转机。
电话那头,江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很短,不过两三秒,可对于此刻的丁崇忠来说,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要撞碎胸腔,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心底的恐惧,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理智。
然后,江天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丁崇忠的心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浑身发软,几乎要从沙发上滑下去:“董事长,不是市里,也不是省里的人……是首都来的,巡查组的人。”
首都。
巡查组。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丁崇忠的心上,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让他几乎握不住手机,手机在他手中微微晃动,随时都可能掉落在地。
他太清楚巡查组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直接听命于更高层、不受地方掣肘、手握生杀大权的存在。他们出手,从来不会空手而归,一旦盯上哪家企业,哪家企业就必然会有大麻烦。轻则罚款整改,重则吊销执照,负责人锒铛入狱。他们不是来“检查”的,是来“清算”的。
他们怎么会来?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是谁在背后推动?是谁把丁家的把柄,精准地递到了他们手里?
萧弘钧。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是早有预谋的答案,像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除了萧弘钧,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没有人有这么强的人脉和能量,能把举报材料精准地递到首都巡查组的手里;除了萧弘钧,没有人有这么大的决心,要把丁家赶尽杀绝,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丁家彻底覆灭。
萧弘钧不仅有季天正那条线,更有他不知道的、隐藏在暗处的人脉。
那些关于丁家这些年来的偷税漏税、权钱交易、违规操作的证据,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东西,那些他小心翼翼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萧弘钧一定都有,一定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手,等丁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等他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时候,再给丁家致命一击,让丁家毫无还手之力,让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而现在,那个时机到了。
丁崇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问江天有没有办法周旋,想问问能不能把账本藏起来,想问问还有没有转机,可他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话,所有的挣扎,都被心底的绝望吞噬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绝望,却依旧努力保持着表面的平稳:“他们……查到什么了?账本……有没有什么问题?”
江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凝重,每一个字都透着艰难,透着绝望:“已经在翻账了,从去年开始的账本,全部都翻出来了,一本都没落下。财务那边的人,都被他们隔离开来了,不许进出,也不许打电话,不许和外界有任何联系。我悄悄让人给几个关键岗位的人递了话,让他们暂时不要说话,不要乱交代,一切等您的指示。”
丁崇忠没有说话,也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他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片刺眼的阳光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电话那头江天的催促声,都仿佛变得遥远而模糊。
阳光依旧明亮,依旧刺眼,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愈发深刻,把他眼底的疲惫、绝望与不甘,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皱纹里,藏着他一辈子的精明算计,藏着他对丁家所有的期望,藏着他无法言说的悔恨。
他悔恨自己太过宠爱丁瑄翰这个唯一的孙子,悔恨自己一辈子积攒的人脉,到最后却连一个能帮他的人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那些拒绝,那些孤立,那些冷漠,都只是前奏。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还有丁家,早已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再也没有退路,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听筒里还传来江天焦急的呼喊声,可丁崇忠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