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没有被萧弘钧接起的电话,是盛磊打来的。
电话那头,盛磊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无人接听。
意料之中。
他太清楚老板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了。从下午萧弘钧去了镜湖老宅开始,先生整个人就处于一种“勿扰模式”的状态。不是刻意关机,而是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等他忙完再说的人间蒸发。
盛磊默默收起手机,继续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那是几块分割的实时交易界面,每一块都对应着一个境外账户的操作情况。他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时不时调出一两个账户的交易明细,快速核对一遍。
这通电话,本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至少,在先生眼里,肯定比不上此刻正在做的那些事紧急。他打电话,只是例行汇报进度,让先生知道,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毕竟,从今天下午开始,那个针对庚世化工的庞大计划,就已经悄然启动了。
盛磊没有直接动用源祺旗下的任何一家子公司或分公司去买入庚世化工的股票。
这是先生特意交代的。
萧弘钧的原话很简单,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做得干净点,别让丁家查到任何线索。”
于是,盛磊启用的是一家注册在境外、实际控制人为海外华侨的公司。那家公司的背景被精心编织过,股权结构层层嵌套,追溯起来复杂得像是迷宫,根本查不到源祺的影子。表面上,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境外投资机构,看中了庚世化工的潜力,大手笔买入,仅此而已。
交易的执行过程更是滴水不漏。
分散买入、小额分批、避免引起监管注意,这是最基本的操作。盛磊把整个买入计划拆分成上百笔交易,通过不同的境外账户,在不同的时间点,以不同的价格,一点点吃进庚世化工的流通股。每一笔交易的金额都不大,分散在一天的交易时段里,像是普通的散户操作,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当天下午收盘的时候,庚世化工的股价,还是涨停了。
盛磊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眼底没有丝毫意外。
这是必然的结果。
上百笔交易的累积效应,终究会体现在股价上。更何况,市场上那些嗅觉灵敏的游资和散户,看到有人在大量买入,自然会跟风。一传十,十传百,股价就这么被硬生生拉了上去。
丁家那边,此刻大概已经乱成一团了吧。
盛磊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继续盯着屏幕上的交易记录,确保每一笔操作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并不急着向老板汇报。
等先生忙完,自然会看到他的未接来电,自然会给他回电话。到时候,他只需要把今天的操作进度简要汇报一遍,把涨停的结果轻描淡写地带过,就足够了。
至于现在?
盛磊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唇角微微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现在,就让先生好好享受他的私人时间吧。
毕竟,能让那个向来冷静自持、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男人,连电话都不接的,这世上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盛磊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没有再打第二通电话,也没有发消息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所有的操作记录、交易明细、账户流水整理归档,然后关了电脑,按时下班回家。
他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八点多。
此时盛磊已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了。晚饭刚吃完,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餐桌上一片狼藉。妻子带着孩子上培训班还没回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脑海里还在过着今天下午那些交易的每一个细节。确保没有任何疏漏,确保丁家那边查不到任何线索,确保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职责。
手机就在手边的茶几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动静。
他不急。
八点十五分,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盛磊的目光瞬间落在那部手机上,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立刻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接起一通普通的电话,而非等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听筒里传来萧弘钧低沉的应答声,只是一个简短的“嗯”,带着一丝刚刚结束漫长缠绵后的慵懒沙哑,却依旧透着惯常的沉稳与笃定。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轻轻带上门的声音。
萧弘钧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身影。祝思珩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整个人缩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睡得极沉,刚才那些缠绵的痕迹还残留在微微红肿的唇瓣上,眉心舒展,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幼兽。
他静静看了两秒,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他轻轻带上门,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转身,穿过走廊,朝书房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只有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庚世化工涨停了。”盛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地汇报着,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收盘前最后半小时,有一波资金跟着我们一起大量买入,直接把股价封死在涨停板上。我们最初的买入计划,只完成了六成左右,剩下的四成还没来得及进场,就被那波资金抢了先。”
萧弘钧推开书房的门,暖黄色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这间熟悉的房间。他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散落在黑暗里的碎金,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邃的平静。
“查一下,是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盛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就知道,先生一定会这么问。
“已经在查了。”他应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笃定,“那波资金的来源有些分散,看起来像是多个账户同时操作,手法很隐蔽,和我们的操作思路有些相似。不过已经锁定了几个可疑的账户,顺着查下去,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萧弘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他的脑海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性——是丁家自己发现了异常,在试图护盘?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嗅到了机会,想要趁火打劫?
“明天继续按原计划买入。”他最终开口,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不用管那波资金是谁,只要不影响我们的节奏,就让他们跟着。如果他们想抢,那就让他们抢,反正最后谁赢还不一定。”
盛磊应了一声:“明白。”
电话挂断。
萧弘钧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那些零星的灯火固执地亮着,像是沉默的守望者。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却始终绕不开那个此刻正安睡在卧室里的人。
他转身,离开书房,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卧室。脚步依旧很轻,推门的动作依旧小心翼翼。
床上,祝思珩还在睡,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依旧缩成小小的一团,沉浸在安稳的梦乡里。
她对他刚才的离开毫无察觉,对他那通电话里谈论的数百亿资金流向毫无所知,对那些正在悄然逼近的风暴也毫无防备。
萧弘钧轻轻躺回她身边,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下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继续沉沉睡去。那无意识的依赖,让萧弘钧的心底泛起一片柔软。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可他的眼底,却是一片笃定的平静。他知道,有些事正在悄然发生,有些风暴正在逼近,有些清算即将开始。
但此刻,怀里有她的温度,这就够了。
*
是夜,X市,丁家老宅,书房。
夜色沉沉,窗外的天没有一颗星,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书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间透出去,在庭院里铺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很快就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
丁崇忠坐在书桌后面,身姿依旧笔挺,脊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戴着那副老花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正逐字逐句地看手里的那份报告。
这是秘书江天傍晚刚刚送过来的,关于今天庚世化工股价异常波动的分析汇报。
报告做得很详细,整整八页纸,从上午开盘时的平稳走势,到午后开始出现的小额异动,再到收盘前最后半小时那波汹涌的拉升,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数据分析、资金流向、成交明细,一应俱全,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可丁崇忠看得极慢,眉头越皱越深。
报告上写着,今天买入庚世化工的主力资金,是通过境外账户操作的,分散成上百笔小额交易,手法隐蔽,规避了监管的关注。
最后那波拉升的资金来源更复杂,看起来像是多个账户同时跟进,但最初的推动力,都指向同一家注册在境外的投资公司。
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名海外华侨,背景干净,履历清白,和丁家没有任何交集,和萧家更没有。
江天站在书桌前三步远的位置,身姿笔挺,垂手而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丁崇忠的指示。
作为跟了丁崇忠十几年的秘书,他太清楚这位老人的习惯。看完报告之后,一定会先问他几个问题,确认细节,然后再做判断。
果然,丁崇忠缓缓放下那份报告,摘下老花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很慢,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天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是从境外公司买入的?”
“是的,董事长。”江天的回答简洁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们顺着资金流向追溯,发现最初的买入指令都来自同一家注册在BVI的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名海外华侨,姓林,祖籍福省,在东南亚经商多年,和国内商界没有太多交集,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投资人。”
丁崇忠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报告上,却没有在看上面的字。
他的脑海里,那些关于萧弘钧的记忆,关于丁家和萧家这些年恩怨的过往,正在飞速地翻涌。
海外华侨。背景干净。和丁家没有交集。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几十年,丁崇忠太清楚“干净”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真正干净的人,不会突然盯上丁家,不会在一天之内投入这么大手笔的资金,更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出手。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应该是萧弘钧做的。”
江天沉默了一秒。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附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当然知道萧弘钧有动机、有能力、也有手段做这件事。可他也知道,那份报告里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没有任何可以摆在台面上说的、能够直接指向萧弘钧的线索。
但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不需要证据。
江天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丁崇忠的判断。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如实陈述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丁总那边,我一直在尝试联系。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后来我让人去A市查了一下他最近的动向,结果……”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丁崇忠一个缓冲的时间。
丁崇忠的心,没由来地沉了一下。
那下沉来得太快,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掩饰,脸上的皱纹都跟着深了几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天,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结果怎么样?”
江天的语气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下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去的人汇报回来,说丁总似乎并不在A市。”
“不在A市?”丁崇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寒意,“他不在A市能去哪儿?”
江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像是在给丁崇忠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等待他自己做出判断。
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宋特助今天下午已经亲自去A市了。他带了几个人,准备从丁总最后出现的地方开始查起,逐一排查可能的线索。相信明天早上,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丁崇忠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那些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风霜,藏着商场上无数的起落,也藏着对这个不成器孙子的无尽牵挂与失望。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也像是在提醒着他,有些事,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丁瑄翰不在A市。
那他在哪儿?
是还在国内四处游荡,还是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如果那个境外买入庚世化工的资金,真的是萧弘钧的手笔——那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赚一笔,还是想趁机做空丁家?是想给丁瑄翰一个警告,还是想彻底把丁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数个问题在丁崇忠的脑海里翻涌,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他只知道,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
第二天,股市开盘。
清晨的凉意还未完全散去,丁家老宅的书房里,却早已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正式开始,两台电脑的屏幕同时亮起,跳动的数字和起伏的曲线,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判,在安静的书房里流转,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丁崇忠紧绷的神经,等待着最终无法逆转的揭晓。
屏幕的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暗交错,把他眼底的疲惫和焦虑,衬得愈发清晰。
他一夜未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间书房里,烟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混合着书房里陈年的檀香,形成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九点二十五分,开盘价准时出炉——比昨天的收盘价高开三个点。
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看似喜庆,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丁崇忠的心里。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偶然,这是有人刻意为之,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第一声惊雷。
仅仅过了三分钟,九点二十八分,第一波大单毫无预兆地涌入。
屏幕上的数字跳得飞快,一笔接一笔,红色的买单像早有预谋的潮水,汹涌而来,势不可挡,瞬间淹没了零星的卖单,股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每一秒都在刷新着新高。
那些跳动的数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九点四十五分,开盘还不到半个小时,庚世化工的股价,直接被巨量买单封死在涨停板上。
巨大的红色数字“10.00%”在屏幕中央跳动,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是在嘲讽着丁家的狼狈,也像是在宣告着一场无法逆转的覆灭。
丁崇忠坐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面前摆着两台电脑,一台连着实时股市行情,屏幕上的红色涨停板刺得他眼睛生疼;另一台开着和公司核心下属的即时通讯,对话框里一片沉默,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安慰,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召集下属开会。
从昨晚接到消息开始,他就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待在这间书房里,像是待在自己最后的堡垒里,试图守住那一丝仅存的希望,可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却无情地撕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是他!一定是萧弘钧!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这种手法,这种不计成本的投入,这种节奏把控,这种不管不顾、势在必得的狠劲,除了萧弘钧,不会有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