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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照片与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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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某不知名小镇。

午后的阳光毒辣而刺眼,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怪味——腐烂的瓜果、积存的污水、还有远处罂粟田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丁瑄翰坐在昏暗的屋子里,面前是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旧木桌。桌上放着那台从阮纶杰那里借来的笔记本电脑,外壳磨损严重,键盘上落着一层薄灰,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货。

他没有联网。

那个快递里的字条写着“不要联网查看”,他记住了。不管发快递的人是谁,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他都不会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他把那个黑色的U盘攥在手里,看了很久。小小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标识,和市面上几块钱一个的劣质U盘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可能是他翻盘的希望,也可能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无所谓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丁瑄翰把U盘插进电脑,指尖顿了一秒,然后双击打开。

U盘里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标注着“聊天记录”,一个标注着“照片”。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文件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选择了“照片”。

文件夹打开的瞬间,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缩略图。几十张,上百张,像是一片被定格的时光碎片,静静地躺在那儿,等着被他窥探。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目光扫过那些小小的图标。照片的编号很整齐,像是被精心整理过的。

他点开第一张。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丁瑄翰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萧弘钧。

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源祺集团董事长;那个在五年前把他逼得灰溜溜滚回北方、如今又把他逼到绝境的仇人;那个他恨之入骨、恨不得亲手撕碎的男人,此刻,正穿着一件……围裙?

丁瑄翰的眼睛微微睁大,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那是一件印着草莓图案的围裙。粉白色的底色,圆滚滚的草莓憨态可掬,系在他腰上,滑稽得不像话。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和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萧弘钧站在厨房里,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扶着黑色的铁锅,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像是在处理什么精密的工作,而非在炒一盘菜。他那双总是透着冷厉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锋芒,只有一种……丁瑄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认真?还是笨拙?

他看了足足五秒,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男人,那个被他视为最大仇敌的男人,那个据说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修罗——居然会做饭?居然会系着这么可笑的围裙,站在厨房里,给一个女人做饭?

丁瑄翰的手指僵在触摸板上,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缓了缓,点开第二张。

这一张里,萧弘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他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可眼底的温柔,却是藏都藏不住的。

那温柔,丁瑄翰从来没有在任何关于萧弘钧的资料里见过。那不是运筹帷幄的笃定,不是掌控全局的从容,而是一种更柔软、更私密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人或什么事,触动了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第三张,是他回过头,继续做饭。

侧脸的线条依旧冷峻,可周身的气息,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第四张,是他把锅里的菜盛出来。

一盘糖醋里脊,色泽红亮,酱汁浓郁,看着竟让人有些食欲。

第五张,是那盘菜的近景。

糖醋里脊摆盘整齐,还撒了几粒白芝麻做点缀,像是在饭店里端出来的成品。

第六张,是他洗碗的背影。

围裙还没解下来,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工作。

丁瑄翰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发现这些照片是连贯的。

不是随手拍下的瞬间,而是一段完整的记录。

从开始做饭,到盛菜,到洗碗,像是有人在用镜头,一点一点地记录着那个男人的日常。而萧弘钧知道自己在被记录,并且,他配合了。

他看向镜头的那个眼神,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分明是在回应那个拍照的人。

丁瑄翰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顾海青。

那个被萧弘钧藏在佳龙新村、又被转移走的女人;那个让萧弘钧不惜动用直升机、布下无数暗哨也要护住的女人;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找到、却始终无法靠近的女人。

是她。

一定是她。

只有她,才能让萧弘钧露出这种表情;只有她,才能让那个男人系着可笑的围裙站在厨房里;只有她,才能被允许用镜头,记录下这一切。

丁瑄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洗碗的背影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照片一张一张地划过。

萧弘钧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萧弘钧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被摘掉,眉眼舒展开来,看起来异常温和。

没有锋芒,没有戾气,没有任何防备,像是一个普通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沉入安稳的梦乡。

丁瑄翰盯着那张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这就是那个把他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这就是那个在东南亚布下杀局、让他手下全军覆没的人?

这就是那个他恨之入骨、恨不得亲手撕碎的人?

那张脸,和照片里这个眉眼温和、毫无防备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丁瑄翰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费尽心机想要找到顾海青,想要利用她来打击萧弘钧。可此刻看着这些照片,看着萧弘钧那从未示人的、柔软的一面,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顾海青对萧弘钧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可以利用的软肋”。

她是他的光,是他的归处,是他愿意卸下所有伪装、像个普通人一样系着可笑的围裙站在厨房里、只为给她做一顿饭的人。

而这份感情,比任何商业帝国的版图,都更让他嫉妒。

他,萧弘钧凭什么!

丁瑄翰的指甲死死扣进掌心,那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

凭什么他可以在这样的夜晚,系着可笑的围裙,站在厨房里给一个女人做饭;可以坐在沙发上看书,任由阳光落在脸上;可以毫无防备地睡去,眉眼温和得像个普通人!

明明应该和他一样!

明明应该和他一样,活在孤独的缝隙里,被黑暗啃食,被猜疑吞没,日复一日地熬着,等着,算计着!

明明应该和他一样,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

可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可以像个可笑的正常男人那样,拥有清淡安宁的生活?他凭什么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那种柔软的表情?他凭什么可以让一个女人用镜头记录他的一切,而他不仅不防备,反而会笑着回应?

那他的报复呢?他的威胁呢?他费尽心机布下的那些局,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软肋,他以为可以刺向萧弘钧心脏的那把刀——在这个男人系着围裙洗碗的照片面前,又算什么?笑话吗?

他握着鼠标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骨节处几乎要撑破皮肤。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萧弘钧蹲着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嫉妒。

不是羡慕,是嫉妒。

那种嫉妒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一寸一寸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一声比一声尖锐,像是要把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点气息,像是某种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可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震得那台破旧的电脑屏幕都微微颤抖。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肮脏的地面上。那眼泪是热的,滚烫的,可他的心,却冷得像冰窖。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笑萧弘钧的可笑?笑自己的可悲?还是笑这场荒唐的、毫无胜算的报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笑,必须用这笑声压住心底那些快要把他撕碎的情绪,否则他可能会疯掉。

一直守在外面的於凡易听见了屋内的响动。

那笑声太过诡异,太过癫狂,和他认识的那个丁瑄翰截然不同。

他跟在丁瑄翰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愤怒,见过他阴狠,见过他在绝境中依旧咬着牙不肯认输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於凡易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推开门冲了进去。

“丁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屋子。没有外人,没有危险,只有丁瑄翰一个人站在那台破旧的电脑前,笑得浑身发抖。

於凡易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离开,还是应该上前询问。丁瑄翰的状态太奇怪了,那张脸上有眼泪,有笑容,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复杂神色。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丁瑄翰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痕,可嘴角却挂着笑,那笑容诡异得让人心底发寒。他朝於凡易招了招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凡易,你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你看看这是谁。”

於凡易沉默了一秒,然后迈步走进屋子,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萧弘钧。

那个名字在於凡易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见过萧弘钧的照片,那些资料里有,那些档案里有,那张冷峻的脸他记得很清楚。可此刻屏幕上的萧弘钧,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照片里,萧弘钧正蹲着身子,像是在给人系鞋带。

从拍摄的角度看,蹲在他面前的人应该是个女人。虽然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一双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和一小截露出来的纤细脚踝。

萧弘钧低着头,神情专注,眉眼间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有一种……於凡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认真?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於凡易愣住的,是萧弘钧脸上的表情。

他看起来有点高兴。

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笃定,不是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真实的——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发自内心地感到满足。

於凡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萧弘钧在谈判桌上的样子,见过他在资料里的照片,见过那些关于他的冷血评价和商业传奇。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弘钧。

这样的萧弘钧,像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会在厨房里做饭、会在沙发上看书、会蹲下来给人系鞋带的普通人。

一个……有软肋的普通人。

於凡易缓缓抬起头,看向丁瑄翰。

丁瑄翰还在笑,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癫狂,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让人看不透的复杂。

“看到了吗?”丁瑄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萧弘钧。这就是那个把我逼到绝境的萧弘钧。这就是那个让我手下全军覆没的萧弘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落在那张蹲着给人系鞋带的照片上:“他他妈的就是个会给人系鞋带的普通人。”

於凡易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萧弘钧,看着丁瑄翰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这个U盘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些照片,那些萧弘钧从未示人的、柔软的模样,不仅仅是一个男人的私人生活记录。它们是证据,是证明,是丁瑄翰一直以来想要抓住、却始终抓不住的那个点——萧弘钧有软肋。

他真的有一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的女人。

丁瑄翰脸上的笑容忽然之间凝结了。

那笑容僵在嘴角,像是一张被撕碎的面具,露出底下真实的、冰冷的、疯狂的神色。

他盯着於凡易,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凡易,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於凡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丁瑄翰话里的意思。

照片里的这个女人,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猜测的、宗寅模棱两可地暗示过的那个存在——那个让萧弘钧变得不像萧弘钧的存在,那个让他有了软肋、有了破绽、有了可以被攻击的点的存在。

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抓顾海青也好,去岳家老宅也好,费尽心机想要接近那个被萧弘钧层层保护起来的女人也好——为的就是论证这个点。

论证萧弘钧真的有软肋,论证他们真的有可能击中他的要害。而现在,这些照片,这些萧弘钧系着可笑围裙做饭的照片、蹲着给人系鞋带的照片、毫无防备睡着的照片,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所有的疯狂报复,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从丁瑄翰出现在岳家老宅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试图接近顾海青的那一刻起,萧弘钧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水库的那次落水,根本不是什么警告。

那是一场精心制造的意外,一次想要把他永远留在水底的谋杀。他丁瑄翰能活下来,纯粹是因为命大,是因为於凡易拼死把他拖上了岸,而不是因为萧弘钧手下留情。

高速上的那场追逐,让萧弘钧不再忍让。

他没有继续在国内动手,而是直接挖了他在东南亚的根。那些经营了十几年的下线,那些忠心耿耿的兄弟,那些可以让他东山再起的资本,一夜之间全都没了。为的就是把他引到这里,引到这个三不管地带,然后彻底解决掉他。

因为对于萧弘钧来说,丁瑄翰触碰到的,威胁到的,已经不是他的“软肋”那么简单了。

那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是他所有的光!

这个女人对萧弘钧的意义,远超他们之前所有的猜测。

抓住顾海青,就能要了萧弘钧的命。

这个念头在丁瑄翰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火光,瞬间点燃了他眼底那抹疯狂的光芒。

可是,怎样才能抓住顾海青呢?

她已经被萧弘钧藏起来了。

佳龙新村空了,别说靠近,连外围都有无数暗哨盯着。他的人试过,三次,全都失败了。那个叫路桦虎的男人,像一道永远无法突破的屏障,挡在他和她之间。

丁瑄翰的神色沉凝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诡谲扭曲,却又极其认真。那是一种介于疯狂和清醒之间的神色——疯狂的执念,清醒的计算。

他缓缓坐回到电脑前面,破旧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他没有再看那些照片,转而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许多TXT文本,文件名是一串串日期,从今年二月份一直延续到今年夏天,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丁瑄翰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一瞬,然后点开了第一个。

屏幕亮起,一行行黑色的文字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

那是聊天记录。

顾海青和萧弘钧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条开始,那些对话像是被定格的时光碎片,一句一句,一条一条,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没有加密,没有删除,没有任何隐藏,就那么赤裸裸地躺在这里,等着被他翻阅。

丁瑄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那些对话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荠菜小馄饨?”

“你包的太丑了。”

“我会改进。”

“今天面试怎么样?”

“还行吧,感觉答得一般。”

“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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