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合同细节展开了新一轮讨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比刚才更紧绷了几分,那两个沉默的监控摄像头,依旧静静地盯着桌旁的两人,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与动作。
项骏新指尖轻捏着方案的边缘,缓缓翻开第一页,骨节分明的手指精准点在第三条第二款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在纸面压出一个极淡的印痕。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熟记于心的公文:“第三条第二款,关于人物原型的独家授权期限,我们这边建议调整为五年。五年后自动续约,除非任何一方提前三个月书面通知不再续约,否则续约条款自动生效。”
靳言的目光顺着他指尖的方向落下,快速扫过条款内容,黑眸沉了沉,没有立刻开口。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项骏新脸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语气也同样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立场:“五年太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有力度,像是在刻意强调自己的观点:“炫兴的品牌影响力摆在那里,不用我多说。这次联名推广,能给晟天的新游戏带来的曝光度和流量,价值是显而易见的。五年时间,相当于把我们炫兴锁死在这一个合作方上,后续即便有更合适的合作机会,也无法脱身,对我们来说,太不划算。”
项骏新迎着他的目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神色没有丝毫松动,眼底也没有任何闪躲,分明是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五年,是我们综合考虑了游戏开发周期的正常长度后,给出的合理期限。一款乙女游戏,从前期打磨、上线测试,到稳定运营、积累用户,至少需要两到三年的周期。五年时间,足够让双方深度绑定,把合作价值最大化,这对晟天有利,对炫兴也同样有利。”
他稍作停顿,指尖依旧停留在那一条款上,语气里的坚定更甚,像是在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而且,炫兴的品牌影响力,晟天认,也愿意与之合作。但反过来,晟天的人物原型设计,凝聚了整个设计团队的心血,是我们的核心创意资产,炫兴也应该认。独家授权,本质上是对我们创意资产的保护,这是我们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靳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项骏新,目光深邃,像是要穿透他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平静,看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就这么看了两秒,他的唇角忽然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项助不愧是跟在萧董身边的人。”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真心夸赞,可那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做事干脆利落,底线划得也清清楚楚,半分情面都不留。”
听到“萧董”两个字,项骏新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眼睑甚至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与深意,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靳总过奖。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咱们继续往下看,第四条第一款,关于收益分成的具体计算方式——”
“项助。”靳言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打断的力量,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项骏新的话音戛然而止,指尖停在方案的页面上,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靳言,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周身的气场却愈发紧绷了几分。
靳言缓缓靠进椅背里,姿态放松,双手交叉放在桌前,看似慵懒,可那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项骏新脸上,一瞬不瞬,锐利得像是能洞穿人心。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那话语里的探究,却藏都藏不住:“祝总什么时候能回来?”
项骏新沉默了一秒。
只是一秒,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可靳言却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紧绷,指尖也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是转瞬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这个不确定。”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丝毫的闪躲,“祝总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具体归期未定,有消息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靳总。”
靳言点了点头,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细细品味他的话,又像是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没有再追问。
片刻后,他轻轻“行”了一声,重新坐直身体,目光从项骏新脸上移开,落回桌面上的方案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咱们继续。第四条第一款,收益分成的计算方式,你们这边是怎么想的?”
项骏新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靳言,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仿佛刚才从未问过祝思珩归期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藏得极深、却始终没有熄灭的探究与担忧。
他心里清楚,靳言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注意力放在合同上,他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周旋,不过是想从他这里,打探到一丝关于祝思珩的消息。
他知道靳言在想什么,知道他在试探,在等待,在等那个永远不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也知道,靳言心里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他更清楚,关于祝思珩的一切,他半个字都不能多说,这是他的职责,也是萧弘钧的吩咐。
项骏新缓缓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重新翻开方案,指尖划过页面,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与严谨,一字一句地开始解释:“收益分成的计算方式,我们这边建议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基础分成,按照双方约定的固定比例执行,每个季度结算一次,流程透明,双方可随时核对账目。第二部分是浮动分成,根据炫兴为这个项目带来的实际流量数据、转化数据,按照阶梯比例计算,流量越高,分成比例越高。”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翻过一页,精准点在一串标注清晰的数字上,语气依旧笃定:“具体的阶梯比例,我们做了三个版本的测算,分别对应不同的流量区间。这一页最上方的,是最保守的版本,流量要求低,分成比例也相对较低;中间这个,是中位版本,流量要求适中,分成比例也处于中间水平;最下方这个,是最激进的版本,流量要求最高,但对应的分成比例,也是三个版本里最高的。炫兴可以选择一个版本作为基础,后续我们可以根据项目的实际运营效果,再协商调整。”
靳言的目光落在那三个版本的数字上,看得极为仔细,指尖偶尔会轻轻点在某个数字上,像是在快速测算着什么,黑眸里闪过一丝审视与考量。
他知道,晟天提出这样的阶梯分成,看似公平,实则也是一种底气的体现。
他们对这款新游戏,有着足够的信心。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温柔地洒在深色的会议桌上,把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暗流汹涌。
过了好一会儿,靳言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项骏新脸上,语气里的审视更甚,带着一丝探究:“最激进的那个版本,炫兴能拿到的分成比例确实更高,但对流量的要求,也几乎是行业内的顶尖水平。你们这边,对自己的这款新游戏,就这么有信心?”
项骏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的笃定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晟天对这款游戏,有绝对的信心。皓玄的AI技术,是行业内的顶尖水平,能给玩家带来极致的游戏体验;再加上晟天精心打磨的人物原型设计,贴合当下年轻玩家的喜好;最后搭配炫兴的流量资源,三者结合,这个组合,值得我们赌一把,也值得炫兴赌一把。”
靳言看着他,就这么看了两秒,眼底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很短,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到达眼底,却比刚才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多了几分真切,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爽快,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在最激进的版本上点了点,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就按最激进的版本签。炫兴陪你们赌一把,希望晟天,不会让我们失望。”
项骏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因为靳言的答应而显得放松,也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是微微俯身,从随身的黑色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打印好的补充协议,双手轻轻推到靳言面前,语气平稳:“那这份补充协议,靳总过目一下。里面明确标注了阶梯分成的具体流量标准、结算时间,还有双方的违约责任,和主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靳言接过补充协议,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缓缓翻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每一条条款,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刚才所有的试探与探究,都暂时被他压在了心底,此刻只想把这份合作协议,敲定得毫无漏洞。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两人偶尔交换的目光。
那些藏在话语里的试探、那些压在心底的担忧、那些暗流汹涌的博弈,全都被小心翼翼地压在最底下,谁也没有再提起,谁也没有再触碰。
至少今天,没有了。
监控摄像头依旧在沉默地工作着,记录着这看似平静的谈判场景,也记录着两人眼底那藏不住的复杂与心事。
阳光渐渐西斜,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桌面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未完待续。
*
X市,丁家老宅。
上午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被窗格的纹路切割成规则的几何形状,落在深色的红木地板上,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默的仪式,衬得这间浸满岁月气息的书房,愈发静谧而沉重。阳光明明温热,却驱不散丁崇忠心底的一丝寒凉,那寒凉,是看透世事的通透,更是对自家孙子前途的隐忧。
书房很大,却并不空旷,每一处陈设都透着丁家几代人的底蕴。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顶天立地,上面密密匝匝地排满了各种典籍、卷宗,还有几个朝代流传下来的古董摆件,每一件都承载着岁月的痕迹,也无声地诉说着丁家曾经的荣光。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名家真迹,泛黄的纸张上,笔墨依旧苍劲有力,保存得极为完好,那是丁家先辈留下的财富,也是丁崇忠半生坚守的体面。
紫檀木的书桌摆在窗边,桌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书桌后那道端坐的身影。
丁崇忠没有去集团公司,今日的他,无心打理那些繁杂的商务,心底被一件事牢牢揪着。他那个在外“考察”了一个多月的孙子,丁瑄翰。
他就坐在这张陪伴了他几十年的书桌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凌乱。
这是他一生的习惯,哪怕心底再乱,表面也要维持着体面与沉稳。
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藏着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藏着家族兴衰的起落,也藏着对后辈的牵挂与无奈。
那双眼睛虽然微微下垂,眼皮耷拉着,似是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可偶尔抬起来的时候,那光芒依旧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威严,是历经风雨后不曾褪色的清醒。
此刻,他正低着头,看手里那份刚送上来的简报。
薄薄的几页纸,上面寥寥数语,却记录着丁瑄翰在A市的行踪。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详细的汇报,可丁崇忠看得很慢,很慢。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那不是一份简单的简报,而是一份关乎丁家未来的判决书。
一页,两页,三页……
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不自觉地蹙紧一分,心底的隐忧也愈发浓烈。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丁瑄翰仍在A市,暂无返程计划”那一行字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指节微微泛白,随即缓缓把那份简报放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沉默了半晌。
书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冷漠的旁观者,见证着丁家的兴衰,也见证着他心底的挣扎与无奈。
那滴答声,落在丁崇忠耳里,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时间在流逝,有些事,再不去阻止,就真的来不及了。
“瑄翰还在A市?”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里沉淀出来的,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语气下,藏着怎样的压抑与担忧。
他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这么一句简单的问话,却藏着他对这个孙子所有的了然。
他太了解丁瑄翰了,了解到不用问,就知道他在A市做什么。
宋循骏站在书桌旁三步远的位置,身姿笔挺,西装革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如同一个精准的木偶,却又比木偶多了几分沉稳。
作为跟了丁崇忠十几年的助理,他太了解这位老人的脾气,问话的时候不需要铺垫,回答的时候也不需要修饰,只需要如实陈述事实,便是最好的回应。
“下面的人回话说,还在A市。”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担忧,却没能逃过丁崇忠的眼睛。
宋循骏也清楚,丁瑄翰在A市,绝非只是“考察”那么简单。
丁崇忠听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笑,更像是某种了然,某种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皮笑肉不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通透。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可真的听到确认的答案时,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寒凉。
“说是考察A市,已经考察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回来?”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懂。
那不是疑问,而是质问,是对丁瑄翰谎言的戳破,也是对这个孙子不懂事的失望。
他太清楚了,丁瑄翰哪里是去考察,那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一个用来掩盖他报复之心的借口罢了。
宋循骏没有接话。
他知道,丁崇忠不需要他接话。
这句话,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丁崇忠在自言自语,在宣泄心底的失望与担忧。
他能做的,只有沉默倾听,然后执行这位老人的每一个命令。
“给瑄翰打电话,让他这周回来。”丁崇忠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心底的燥热稍稍缓解了几分。
他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我说的,他要是敢不回来,就别认我这个爷爷,也别想再碰丁家的一分一毫。”
后半句话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能给丁瑄翰的最后一次警告。
“是。”宋循骏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拿出手机,默默记下命令。
他知道,丁崇忠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丁崇忠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那盏茶,看着窗外的天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书房里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他的思绪,像是被这温热的茶水,拉回了几十年前,拉回了那些与萧家交锋、与命运博弈的岁月里。
他的这个孙子,他还能不清楚?
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被他宠坏了,被丁家的荣光捧得太高,眼高手低,心浮气躁,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只知道蛮干,只图一时痛快。
五年前,因为一时意气,去招惹萧弘钧,结果被收拾得一败涂地,丢尽了丁家的脸面,也让丁家损失惨重。
那口气,他一直堵在心里,咽不下去,记恨了五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怎么可能真的安分守己地去考察?
说什么考察A市,不过是幌子罢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丁瑄翰去A市,只怕是冲着报复去的,冲着萧弘钧,冲着那些曾经让他颜面尽失的人,想要找回当年丢失的面子,想要证明自己比萧弘钧强。
可他怎么就不明白,萧弘钧又岂是好惹的?
那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是一个能在绝境中力挽狂澜的人!丁瑄翰和他较劲,无异于以卵击石,最终只会把自己,把整个丁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丁崇忠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萧家的人,从萧弘钧爷爷萧亮广开始,到他爸爸萧启,再到如今的萧弘钧,每一个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交锋,每一次较量,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萧亮广。
那个老头子,比他大几岁,当年在商界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一手撑起了萧家的基业,性子狂傲、激进,做事不计后果,有时候做的决策非常冒险,一般人根本不敢跟。
可萧家底子厚啊,几百年的基业传下来,根深蒂固,就算偶尔亏几个亿,也不过是伤点皮毛,根本动不了筋骨。
更何况,萧亮广还有一个不得了的妹夫——季天正。
那个名字,在A国是什么分量,不需要多说。
有这么个妹夫在背后撑着,萧亮广再怎么狂,再怎么冒险,也没人敢真正动他,没人敢真正与萧家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