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从另一个休息区走出来,身边换了几个人——不是刚才那拨N国人,是几个亚洲面孔,看起来像是国内某家能源集团的高管。他一边走一边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姿态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从容。
杜玉禾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看着他的背影——肩背宽阔,步伐稳健,脊梁挺得笔直。那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他走路的时候,周围的人会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那种刻意的避让,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那种气场,不是靠钱堆出来的,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杜玉禾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萧弘钧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源祺集团那点资产。”
那点资产。
父亲用“那点”来形容源祺,听起来有些可笑。可她知道父亲的意思——源祺明面上的资产,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那部分,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
而她,要去接近这样一个男人。
杜玉禾垂下眼睫,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下午的议程是分组讨论,按领域划分成几个平行会场。
杜玉禾拿到议程的时候就注意到,北极航线那个板块,萧弘钧是主讲嘉宾之一。
她自然选择了那个会场。
会场不大,只能容纳一百多人,此刻已经坐满了。杜玉禾的位置在中间靠前,不算最好,但足够看清台上的每一个人。
萧弘钧是第三个出场的。
他走上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在讲台后面站定。
“各位下午好。”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我是源祺集团的萧弘钧。今天想和大家聊聊北极航线的商业化前景。”
他没有用PPT,没有准备任何花哨的演示材料。就那么站着,用最朴素的方式,讲了二十分钟。
可那二十分钟,杜玉禾一个字都没漏掉。
他讲的是北极航线的现状——冰层融化速度、通航窗口期、现有的基础设施。他讲的是商业化的挑战——投资规模、运营成本、地缘政治风险。他讲的是源祺的布局——和N国人的合作、沿线港口的投资、未来五年的规划。
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每一个判断都清晰,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他不像是在演讲,更像是在陈述。陈述那些他已经了然于胸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台下的人听得认真,偶尔有人提问,他一一作答,言简意赅,从不绕弯子。
杜玉禾看着台上那个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崇拜,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选中他的那种了然。
这个男人,太稳了。稳得让人看不透,稳得让人无法靠近,稳得让人——想靠近。
演讲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
杜玉禾端着咖啡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围上去的人——有递名片的,有套近乎的,有想约后续会谈的。萧弘钧一一应对,姿态从容,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不会让任何人靠得太近。
杜玉禾没有挤上去,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等着。等人群散开一些,等他身边终于有了空隙,然后她走过去。
“萧董。”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刚才的演讲很精彩。”
萧弘钧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只是一秒——然后微微颔首:“谢谢。”
就两个字。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像是要转向下一个人。
杜玉禾没有退缩。
她上前一步,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伸出手:“禾润国际,杜玉禾。”
萧弘钧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点——两秒,也许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了握。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情。只是一触,就松开了:“幸会。”
还是两个字。
杜玉禾站在原地,看着他又被另一个人围住,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握的温度。
很淡,很快就散了。
俞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低声问:“杜总?”
杜玉禾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不急。还有两天。”
她把咖啡杯递给俞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后的喧嚣依旧,人群依旧,那个男人依旧被簇拥着,像是永远无法触及的星辰,可她有的是时间。
两天。
她会让那颗星辰,至少看她一眼。
真正的,看见她。
*
六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炫兴科技的办公室里,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中午十二点半,大多数员工都出去吃饭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台电脑还亮着屏,偶尔传来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靳言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开完会的文件,正准备回办公室。路过董雨湫的工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董雨湫正趴在桌上,手里握着一支数位笔,对着电脑屏幕专注地画着什么。她画得太投入了,连有人站在身后都没发现。阳光从窗外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看几秒,然后又继续画。
那认真的样子,让靳言想起了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的专注,也是这样的投入,也是这样的——让人不忍心打扰。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董雨湫依旧没有发现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那只握着数位笔的手轻轻移动着,屏幕上的人物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银杏林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眉眼温柔,唇角含笑,是那种让人看了觉得很舒服的长相。
靳言的目光落在那个人物上,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画得不错。
他是懂画的。
炫兴做短视频,接触过不少插画师和设计师,好的坏的都见过。
董雨湫这幅画,构图、色彩、人物神态,都在水准之上。不是那种随便画画的水平,是真的用了心的。
可让他留步的,不是画本身,是那个人物。那种气质——温柔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忧郁的文艺气息。
靳言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温柔的白衬衫青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怎么不去休息一下?”
董雨湫整个人像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看见是他,那双眼睛里的惊恐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抓包后的心虚和慌乱。
“靳、靳总?”她的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靳言看着她那副受惊的样子,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有一会儿了。”他说,“你画得太认真,没发现。”
董雨湫的脸腾地红了。她手忙脚乱地想把电脑屏幕关掉,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靳言没有在意她的慌乱,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还没完成的人物上:“这是你画的?”
董雨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心虚,“是我画的。”
靳言又看了几秒:“画得不错。”
董雨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是海青姐让我帮她画的。”
靳言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海青姐?”
“嗯。”董雨湫点了点头,提到祝思珩,她的语气自然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海青姐想做游戏,让我帮她画人物原画。”
游戏。
靳言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温柔的白衬衫青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拼凑。
她要做游戏。
她让董雨湫帮她画人物原画。
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岳问筠”的时候,曾经和他说过一些很奇怪的话。或者说不光是他,还有炫兴的每一个人。什么“流量为王”,什么“图文时代之后一定是短视频”,什么“炫影要做的就是在下一个时代到来之前站在风口上”。那时候他听不懂,觉得她在做梦。后来炫影真的做起来了,他才明白,那些“奇怪的话”,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见识。
现在她要自己做游戏了,用她独有的那些东西。
靳言垂下眼睫,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什么游戏?”他问,语气依旧平稳,像只是随口一问。
董雨湫摇了摇头。
“是一款乙女游戏,只是海青姐没和我说太多。”她说,顿了顿,又补充,“海青姐只让我画人物,没和我说太多。她说等画完了再一起讨论。”
靳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人物,又看了一眼董雨湫那张还残留着红晕的脸。
“中午休息时间,别太累。”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上司对下属的关心,“下午还有工作。”
董雨湫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了。谢谢靳总。”
靳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对了。”
董雨湫抬起头,看着他。
靳言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平稳:“她最近……还好吗?”
董雨湫愣住了。她知道这个“她”是谁。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挺好的。昨天我们还一起吃饭来着。她看起来挺开心的。”
靳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过了好几秒,他才又开口:“那就好。”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董雨湫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刚才靳言问那句话时的语气——那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可她听出来了,那平淡下面,藏着的东西。
很深。
很沉。
像是压着什么,又像是憋着什么。
董雨湫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个还没完成的人物。
白衬衫,银杏林,温柔的笑。
她忽然觉得,靳言离开的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那种孤单不是刻意的、表演出来的,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走得太久、已经忘了身边还可以有别人陪的那种。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肩膀微微塌着,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董雨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数位笔。她想起刚才靳言问的那句话——“她最近……还好吗?”
语气那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可她听出来了,那句平淡下面,有什么东西压着。很深。很沉。像是藏了太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一个缝隙,悄悄地探出来一点点。
董雨湫咬了咬嘴唇,没有再想下去。
而此时的靳言并不知道,祝思珩已经在起草和炫兴科技的合作方案了。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将晟天娱乐的办公室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祝思珩坐在办公桌后面,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划过最后一行。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进椅背里,呼出一口气。就在这时——
“叩叩叩。”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祝思珩坐直身体。
门被推开,项骏新走了进来。他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深色西装,站姿笔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祝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职业性的恭敬,“过来面试的人员大概还有半个小时以后抵达。这是他们的简历。”
他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推到祝思珩面前。
祝思珩点了点头,接过那份文件夹:“嗯,我知道了。”
项骏新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开,祝思珩又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喊住了他:“项助。”
他停下脚步,转回身:“祝小姐?”
祝思珩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她想了想,然后开口:“以后喊我祝总吧。”
项骏新愣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随即,他垂下眼,唇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明白了”的、细微的表情变化:“好的,祝总。”
项骏新转身,步伐依旧平稳,脊背依旧笔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祝思珩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收回目光,把刚才起草好的合作方案保存好,关掉了文档窗口。然后她从办公桌的一角拿过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她这几天整理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字迹,贴满了便签,还有从网上打印下来的资料,被她用荧光笔划得五颜六色。首页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个大字:面试问题汇总。
她从头开始翻。
第一页是基础知识类,她给自己列了几个问题:常用的开发框架有哪些?讲一下你熟悉的数据结构和算法?对数据库索引的理解?
这些问题她自己在网上查过答案,也背过几遍,但真要让她讲,估计还是磕磕巴巴。好在她不需要亲自上阵写代码,她只需要听别人讲,然后判断对方讲得对不对。
第二页是项目经验类,她列得更细:之前做过什么项目?负责哪一部分?遇到过什么技术难点?怎么解决的?
这些问题她特意准备了很多细节性的追问——比如“你提到的那个优化方案,具体是怎么实现的?用了什么工具?花了多长时间?”——因为炫兴那会儿她学到一个道理:真做过的人能说出细节,没做过的人只能背个大概。
第三页是团队协作类:怎么和产品沟通需求?如果意见不合怎么办?带过新人吗?怎么带的?
这部分她其实没什么经验,但炫兴那会儿见过不少技术大牛,一个个脾气都挺倔,动不动就和产品吵架。她不想招一群大爷进来供着,得招能干活、也能沟通的人。
后面还有几页,是她从网上扒下来的“面试避坑指南”——什么话不能说,什么问题要警惕,什么回答可能是编的。她用红笔圈了很多地方,旁边还写着小字备注。
祝思珩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自己写的一段话:【专业问题可以靠背,但实践经验骗不了人。多问细节,多问为什么,多问“如果”。不懂就让他解释,解释不清楚就是有问题。】
她看着这段话,忽然想起炫兴刚成立那会儿,她什么都不懂,硬着头皮和技术团队开会。每次开会之前先恶补三天,把能查的资料都查一遍,把能问的问题都列出来,逼着自己弄明白那些拗口的概念。
那时候是真累,但也是真的学到了东西。
祝思珩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
六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将整间办公室照得通透而温暖。远处,澜江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城市,最后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她想起萧弘钧说过的话——“你可以试着依靠我。”
可她不想那样。
晟天是她的,从名字到构想,从剧本到团队,她想亲手把它建起来。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想试试,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哪怕什么都不懂,也要装成懂的样子,不能让下面的人糊弄自己。
哪怕被笑话,也要硬着头皮学,学不会就再学,反正她有炫兴那会儿攒下的经验,知道怎么和技术打交道。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继续往下看。还有半个小时,够她把这些问题再过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