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首都，阳光正好。

上午九点，全球绿色能源创新论坛能源峰会的会场外已是人头攒动。这座位于城市核心区的国际会议中心，此刻被各种车辆和人流围得水泄不通——黑色的商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们鱼贯而出，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走向那扇巨大的玻璃门。

门口的安保人员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入的人。记者们被拦在警戒线外，长枪短炮对准入口，闪光灯此起彼伏，捕捉着每一个可能登上财经版头条的面孔。

杜玉禾就是在这个时候抵达的。

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在会场门口缓缓停下，引来不少目光。车门打开，一双纤细的小腿先探出来，踩着白色的细跟高跟鞋，稳稳地落在地面上，然后是她整个人。

白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将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裙摆到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上身是收腰的小西装，翻领处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她的妆容很淡，却恰到好处——眉眼清透，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和。

俞俊已经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了，快步绕到她身边。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杜总，这边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恭敬。

杜玉禾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参会证，挂在胸前。那是一张印着她名字和照片的胸卡，上面写着：杜玉禾，禾润国际商务代表。

她把胸卡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正好落在西装翻领的下方，既不显眼，又足够醒目。

“资料都带齐了？”她问，目光扫过那些正陆续进入会场的面孔。

“带齐了。”俞俊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议程、参会人员名单、禾润的介绍材料，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萧弘钧的资料。”

杜玉禾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然后她收回目光，迈步朝会场入口走去。

高跟鞋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世家女子特有的、从容不迫的气场。

周围有人朝她投来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带着某种意味的、男人看女人时的那种眼神。

杜玉禾一个都没看，只是走着，步伐平稳，姿态从容，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从那些豺狼虎豹之间穿行而过。

俞俊紧跟在她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随时为她挡住不必要的打扰，又不会显得太过亲近。

安检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杜玉禾站在队伍里，目光扫过前面那些人的背影——有她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穿着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学者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哪个家族派来的代表。

她一个都没放在心上，她的目光，在找另一个人。

萧弘钧。

那个名字，她父亲杜兆宏已经在她耳边念了无数遍了。

“禾玉，这次全球绿色能源创新论坛峰会，萧弘钧一定会去。”

“他是源祺集团的掌舵人，北极航线那个项目，就是他和N国人一起做的。”

“你要想办法接近他，让他记住你。”

“禾润需要这样的资源，杜家需要这样的靠山。”

“禾玉，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父亲把她打扮得这么得体，让她带着禾润国际商务代表的身份来参加这个峰会，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谈生意，不是为了拓展人脉，是为了——接近萧弘钧。

让他注意到她，让他记住她。如果可以，让他……

杜玉禾垂下眼睫，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她知道萧弘钧是什么人。

源祺集团的掌舵人，A市商界最顶尖的存在。三十几岁，未婚，没有任何公开的绯闻，是无数世家大族眼里的“金龟婿”。五年前，他曾经和丁家打过一场硬仗，最后把丁瑄翰逼得灰溜溜地滚回北方。那之后，他的名声就更响了。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城府极深，有人说他是“深渊”——因为你永远看不清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掉进去了。

可也有人说，他这些年一直单身，身边从来没有过任何女人。

这才是让她父亲动心的原因。

一个单身、强大、没有任何绯闻的男人，简直就是为杜家量身定做的女婿人选。至于他愿不愿意——那是之后的事了。

杜玉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轮到她过安检了。

她把随身的小包放进安检筐，自己走过安检门。门没有响，工作人员朝她点了点头。

她拿回包，继续往前走。

穿过安检区，就进入了会场内部。

这是一个巨大的大厅，挑高至少十几米，顶部是透明的玻璃穹顶，阳光从上面倾泻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通透。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映出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大厅两侧是一排排的签到台，每个台子后面都坐着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参会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着，交换着名片，谈论着即将开始的会议。

杜玉禾站在大厅入口，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人。

没有。

没有萧弘钧。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朝签到台走去。

俞俊跟在她身后，低声说：“杜总，萧弘钧应该在VIP休息区。那边不对外开放。”

杜玉禾点了点头。

VIP休息区。

也是，以萧弘钧的身份，怎么可能和他们这些人挤在大厅里。

她走到签到台前，递上自己的邀请函。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信息，递给她一个精致的资料袋。

“杜女士，欢迎您参加全球绿色能源创新论坛峰会。主会场在三楼，九点半正式开始。这是您的资料袋，里面有议程和参会指南。”

“谢谢。”杜玉禾接过资料袋，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三楼。

俞俊跟在她身后，保持着那副职业性的沉默。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

杜玉禾看着那排跳动的数字，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萧弘钧。那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看过他的照片，但那些照片都很模糊，不是远景就是侧脸，根本看不清真正的样子。有人说他长得很冷，有人说他很温和，有人说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深，像是能把人看透。

她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但她知道，今天她就会亲眼见到他。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杜玉禾走出去，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宽阔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各种铭牌——会议室、休息室、贵宾室。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厅门，门上挂着“主会场”的牌子，参会者们正陆续往里走。

杜玉禾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走廊里，目光扫过那些贵宾室的门。

萧弘钧就在某一扇门后面。她不知道是哪一扇，但她知道，他很快就会出来。因为九点半，会议就开始了。

杜玉禾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

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自然交叠在小腹前。这是她练过无数遍的姿态——从容，优雅，不卑不亢。

她就这么站着，等着。

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那个人走出来，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九点二十五分，主会场的大门已经敞开，参会者们陆续入场。

杜玉禾依旧站在走廊里，位置选得很巧妙——既不显眼，又能将贵宾区那几个出口尽收眼底。她手里拿着资料袋，姿态从容，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墙上的会议介绍。

俞俊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同样沉默着，目光却警觉地扫过四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九点二十七分，九点二十八分，九点二十九分……

走廊尽头，贵宾区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了。

杜玉禾的呼吸微微一紧，但她没有动，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转了过去。

门里走出来的人，不是萧弘钧，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分。他正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声音洪亮，带着某种刻意的爽朗。

杜玉禾不认识他。

她收回目光，继续等着。

那扇门又关上了。

九点三十分整，主会场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到整个走廊：“各位来宾，全球绿色能源创新论坛能源峰会开幕式现在开始——”

杜玉禾微微蹙眉：萧弘钧还没出来。难道他已经进去了？从别的通道？

她正想着，贵宾区的另一扇门忽然开了。

这一次，走出来的人——

杜玉禾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微微侧身，正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肩背宽阔，脊梁挺直，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然后他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杜玉禾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脸。

不是那种张扬的帅，不是那种凌厉的锋利。是很深的、很沉的、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眸深邃而幽暗，让人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只是那么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萧弘钧。

是他。

杜玉禾站在那里，心跳忽然快了一拍。然后她迅速调整呼吸，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疏离，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

他越走越近，十步，五步，三步……他的目光扫过她，只是一瞬，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扫过走廊里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然后他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冷冽的，干净的，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道。

杜玉禾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保持着那个微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主会场的大门里。

俞俊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杜总？”

杜玉禾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平静：“走吧。进场。”

她迈步朝主会场走去，步伐依旧从容，姿态依旧优雅。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跳，乱了一拍。

主会场很大，能容纳上千人。此刻已经坐了七八成，黑压压的一片。最前面的几排是VIP席，位置最好，视野最佳，坐着的都是这场峰会真正的主角——各大能源集团的掌门人，国际投资机构的代表，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看不出身份、但一看就知道不简单的人。

杜玉禾的位置在中间偏后，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

她落座后，目光自然而然地向前看去。

VIP席里，萧弘钧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他的旁边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对着她，线条冷峻而专注，偶尔微微颔首，偶尔说一两句话。

杜玉禾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开始致辞了。无非是那些客套话——欢迎各位来宾，感谢各位支持，预祝峰会圆满成功。

杜玉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余光，始终落在那个方向。

萧弘钧。

开幕式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是主旨演讲。第一个上台的是商务部的一位官员，讲的是国家能源战略和未来发展方向。内容很官方，但数据详实，信息量不小。

杜玉禾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可她的余光，还是会时不时地飘向那个位置。

萧弘钧始终保持着那副专注的姿态。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低头在手里的资料上写几个字，偶尔会侧身和旁边的外国人低声交流几句。他的表情始终很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那么坐着，听着，记着。

那种姿态，让杜玉禾想起一个人——她的父亲。

杜兆宏在谈重要生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态——不卑不亢，从容不迫，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可萧弘钧比她的父亲更深。

深得多。

杜玉禾垂下眼睫，把目光收回来。她知道，这场峰会只是一个开始。真正重要的，是之后的交流环节，是茶歇时的偶遇，是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碰巧”。她有的是时间，不着急。

主旨演讲结束后，是十五分钟的茶歇时间。

参会者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朝休息区走去。交谈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偌大的休息区里形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杜玉禾端着咖啡杯，站在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目标。

萧弘钧正站在落地窗前，和几个外国人交谈。他的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姿态随意而从容，和那些西装革履的外国人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那些人说话时手势丰富，表情生动，而他只是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却让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

杜玉禾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男人，真的很难接近。

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他就站在那里，明明和人群只有几步之遥，却让人觉得，那几步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她必须跨过去。

杜玉禾深吸一口气，端着咖啡杯，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只是随意走动，恰好经过那里。

十步，五步，三步……

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那群外国人的交谈正好告一段落。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是——”那个外国人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道。

杜玉禾微微一笑，正要开口——

萧弘钧的目光扫过来，只是一瞬，然后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杜玉禾愣在原地。

那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没有无视她，没有冷漠地走开，只是很自然地结束了交谈，转向下一个需要他应付的人。

可正是这种“自然”，让杜玉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根本没有看她。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真正看过她。

那个颔首，那一眼扫过，就像扫过走廊里任何一盏灯、任何一盆绿植。她在他眼里，和那些东西没有任何区别。

杜玉禾端着咖啡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个外国人还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这位女士？”他试探性地开口。

杜玉禾回过神，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抱歉，刚才走神了。我是禾润国际的杜玉禾，幸会。”

她伸出手，和那个外国人握了握。

交谈继续，可她的余光，始终追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

萧弘钧。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茶歇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很快就结束了。

杜玉禾和那个叫汉斯的N国人交换了名片，聊了几句关于北极航线的话题。汉斯对禾润国际似乎有些兴趣，问了些业务范围的问题，杜玉禾一一作答，姿态从容，言辞得体。可她的心思，始终不在这里。她的余光一直在追那个方向，追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可他没有再出现。

直到茶歇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参会者们陆续返回主会场，杜玉禾才终于又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