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低头吻他。
这个吻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是安抚,是宣告,是把自己交出去的坦荡。这个吻是索取,是占有,是她难得主动的、不讲道理的缠绵。
萧弘钧的手放在她的腰侧,紧紧的扣着。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触碰,是扣牢了、攥紧了、像是怕她会下一秒消失的力道。
她没有躲。
不仅没有躲,她还伸手拉开他的领带。
那条深灰色的领带今天系得很规整,早上出门前是她帮他系的——她站在他面前,踮着脚,手指笨拙地绕了两圈,最后还是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完成了最后一步。那时候他低头看她,眼里有光,问她“学会了没有”。她说“学会了”,其实根本没学会,只是不想让他再笑她笨。
此刻那条领带被她胡乱扯开,歪歪扭扭地挂在他脖子上。
她伸手解开他的纽扣。
第一颗,露出喉结下面那片微微起伏的皮肤。第二颗,锁骨。第三颗,那一点胸膛的轮廓。她的手指有点凉,落在他温热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萧弘钧仰起头。
那姿态太过顺从,顺从得像是在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出去。他闭着眼,睫毛在镜片后面微微颤抖,像一只折翼的蝴蝶,拼命地抖动着羽翼,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他把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她面前。
祝思珩的吻从他的唇移开,落在他仰起的下颌。那里有一道极淡的胡茬痕迹,刮得很干净,但用嘴唇贴着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细微的刺感。她一路往下,吻过他的下巴,吻过他的喉结。
他咽了一口,喉结滚动,从她唇边滑过。
她追上去,轻轻地舔了一下。
萧弘钧的呼吸猛地重了一瞬。
她感觉到了,那扣在她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有些疼。但她没停,反而低下头,轻轻咬了咬那处正在滚动的凸起。
“嘶——”
萧弘钧闷哼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和颤抖。那声音很轻,可落进她耳朵里,却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看他。
他还闭着眼,镜片后的眼睫毛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不停地扇动着,每一次颤动都带着他此刻无法言说的情绪——紧绷,克制,还有那种被他死死压住的、快要溢出来的渴望。
那副样子,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仰着脖子,等着她予取予求。
祝思珩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深渊”,是能把百年豪门逼得狼狈退守的修罗。可此刻在她面前,他只是这样闭着眼,颤抖着,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完全敞开。
她低下头,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是很用力,只是用牙齿磨了磨那一小片皮肤,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然后她的吻继续往下,落在他耳后那块总是特别敏感的地方,落在他鬓角的碎发边,最后,又重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绵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她终于松开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得能数清他每一根睫毛。
那双刚才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沉,像是藏着整片夜海。
她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不许搞破坏,好吗?”
萧弘钧看着她。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嘴唇,看着她那双倒映着自己容貌的眼睛——小小的,模糊的,却无比清晰。
他直起头,那姿态不再是献祭般的顺从,而是恢复了惯常的掌控。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凝视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出最后的底线。
“让项骏新跟着你。”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场地我来选。”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可以让她做她想做的事,可以让她和炫兴合作,可以让她在那个有靳言的世界里自由来去。但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必须有人跟着她,必须每一步都在他掌控的范围之内。
项骏新。
那个跟了他六年、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祝思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妥协,意味着他让步之后的最后一道防线,意味着她可以往前冲,但必须有一根绳子系在她身上,绳子的另一端在他手里。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顿了顿,又问,“项骏新跟着我?那你呢?”
萧弘钧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也该退休了。”
祝思珩愣了一下。
退休?
萧弘钧没有等她问,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稳:“会有人顶替他的位子。他需要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祝思珩看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了一下。
正常人的生活。
项骏新——那个永远站在萧弘钧身后两步之外、永远低着头、永远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又消失的男人。那个跟着他六年,经手过无数机密、处理过无数棘手事务的得力助手。那个住在佳龙新村401、每天和她“偶遇”的男人。
他,也需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因为董雨湫?”她问。
萧弘钧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嗯。让他做你的助理,走到台前。做一些正常的工作,和董雨湫好好谈一场恋爱。像盛磊那样,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很好。”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唇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忽然明白了他话里藏着的意思。
不是施舍,不是安排,是真的——为项骏新高兴。
那个跟了他六年、把自己的青春和一切都奉献给他的人,终于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了。不是躲在阴影里,不是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而是站在阳光下,做一份正常的工作,爱一个正常的人,过一种正常的生活。
像盛磊那样。
盛磊——那个她每次去源祺都会见到的首席秘书,总是穿着得体的西装,永远微笑着,说话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但祝思珩知道,盛磊有妻子,有两个孩子,每年会休年假带家人出国旅行。他的人生是完整的,有工作,也有生活。
项骏新没有。
这六年,他只有工作。
祝思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问:“所以,项骏新之前,是盛磊?”
萧弘钧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顿了顿,目光微微暗了一度,“项骏新之前的那一位助理,已经死了。”
祝思珩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死了?
“死于心梗。”萧弘钧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在这之前,他身体状况很好。”
祝思珩的眼眸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但她知道,萧弘钧看见了。
“所以……”她的声音顿住,没有说下去。
萧弘钧知道她的欲言又止,知道她脑子里正在拼凑的画面——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突然死于心梗,而在那之前,他经手过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他没有让她猜,直接回答了。
“是的。”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锋利,“一场迫害。”
祝思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下文。
“不过我已经替他报仇了。”萧弘钧说,那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家公司已经破产,人也已经执行了死刑。证据确凿,最高法判的。”
祝思珩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破产,死刑,证据确凿,最高法判的——这几句话连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法律案件。可她知道,能让最高法介入、能让死刑执行得如此干脆利落的案件,背后藏着多少他不能言说的东西。
她想起丁瑄翰。
想起那天卉霖山上的声响。
那些闷哼,那些声响,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而萧弘钧,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已经替他报仇了”,就像在说一件过去很久、已经翻篇的事。
她的手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
那么稳,那么有力。
和那些他经手过的事、那些他背负着的东西,完全不成比例。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不是那种泛滥的、廉价的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经历了那么多,背负了那么多,却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如果不是她问,如果不是她说起项骏新,他大概永远不会主动告诉她——他曾经有一个助理,死了,而他替他报了仇。
“弘钧。”她轻轻唤他。
萧弘钧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刚才那点锋利的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他的瞳孔温柔地包裹着。
“嗯?”他应了一声。
祝思珩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抱住他。
抱得很紧。
萧弘钧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她就这么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项骏新跟着我,那董雨湫那边……”
萧弘钧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那点弧度还在。
“他会有办法的。”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他不是我。”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闷闷的,软软的,从他怀里传出来,像一只终于放下心来的小动物。
“也是。”她说,“他可没你这么粘人。”
萧弘钧微微挑眉:“粘人?”
“嗯。”祝思珩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项骏新那个人,看着就冷静克制,肯定不会像某人一样——每天站在衣帽间门口,用那种‘你不去我就不走’的眼神看着我。”
萧弘钧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那点得意的小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不一样。”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他是他,我是我。”
祝思珩被他按着,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所以你还是承认自己粘人?”
萧弘钧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威胁的笑意:“晚上再跟你说。”
祝思珩窝在他怀里,脸颊还残留着刚才那点红晕,像两朵被晚霞染透的云,久久不肯散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幼兽。
窗外,阳光正好。
五月的阳光不是那种刺眼的、铺天盖地的亮,是经过了云层过滤的、温和而柔软的金色。那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将一切都染成一片温暖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远处的城市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块燃烧的金箔。
五月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烫和花香。那风穿过半开的窗,将窗帘轻轻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像某种温柔的呼吸。空气里有淡淡的槐花香气,混着楼下花园里不知名花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弥漫在整间办公室里。
车流的声音隐约传来,很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人声偶尔飘过几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工地塔吊的轰鸣声有节奏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但这些声音都被隔绝了。
被这扇窗,被这间办公室,被两个人之间这样近的距离,隔绝在外面。
只有她,和他。
祝思珩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动作有点突然,她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带起一阵细碎的痒。
“不过话说回来,”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点,却还带着一丝窝在他怀里时特有的软糯,“我确实需要一个能干的人来帮我做事。”
萧弘钧低头看她。
她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盘算什么。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阳光,和他小小的倒影,看起来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
“嗯?”他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我这不是马上要上岸了吗,”祝思珩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戳了戳,像是在强调重点,“对于这家公司,等我正式入职以后,我有可能只能远程指挥。你懂我的意思吧?”
萧弘钧点了点头。
懂。
当然懂。
一旦进入体制,朝九晚五,坐班打卡,那些她前世最熟悉的生活节奏就会重新回到她身上。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随时出现在公司,随时处理那些初创期必须亲力亲为的事务。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一个能替她站在前面、处理日常、在她远程指挥下把公司运转起来的人。
“嗯。”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项骏新可以。”
祝思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动作有点矛盾,让萧弘钧微微挑了挑眉。
“项骏新当然可以,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下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准备以祝思珩的身份运营这家公司,”她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不是以‘顾海青’。”
萧弘钧的眼眸微微一凝。
只是一瞬,然后他明白了,这家游戏公司和“炫兴”不一样。
炫兴是什么?是作为送给靳言的礼物,是改变靳言命运的绳索。那个公司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任务的烙印,带着“岳问筠”的痕迹。哪怕后来她以“顾海青”的身份重新出现,哪怕她把自己所有的才华和心血都倾注进去,那家公司骨子里,依然是属于“岳问筠”的。
可这家游戏公司不同。
这家还在筹划中的、连名字都还没完全确定的公司,是属于“祝思珩”的,是属于她自己的。
哪怕等到任务结束,她结束了“顾海青”这个身份,结束了在这个世界里的一切牵绊和责任,这家游戏公司仍然会属于她。
因为,最后,她一定会回归“祝思珩”。
祝思珩,才是她灵魂的坐标,是他爱上的那个人的名字。
这也就意味着,这家游戏公司,是除了爵显风华,和他萧弘钧之外,另一个在这个世界中独属于“祝思珩”的存在。
萧弘钧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变得深不见底。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真的不让我介入?”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问,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确定吗?你确定要在这件事上把我推开?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暗色,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唇角,看着他那种明明生气又不甘心、却还在努力克制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咯咯的,清脆得像一串风铃,从她嘴里漫出来,落进这片安静的办公室里。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上那点红晕还没褪干净,此刻又添上一层狡黠的光。
“不行,”她说,一字一顿,理直气壮得像个耍赖的小孩,“不给。”
萧弘钧看着她。
看着她笑得那样得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光,看着她那副“我就不给,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小表情。
他有些生气。
不是那种雷霆大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她要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那个只属于“祝思珩”的东西——完全独立于他之外。那是她的世界,她的天地,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而他,会被关在那扇门外面。
这认知让他不安。
那种不安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猛烈,却挥之不去。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岳问筠”的时候,他站在暗处看着她走向靳言。那种“她不属于我”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现在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不是在走向别人,她只是在走向自己。
可他还是不安。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微微暗下去的光。她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不过——如果我爸妈同意,”她顿了顿,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带着一点狡黠的、恶作剧得逞前的期待,“你或许会成为继承人之一。”
萧弘钧愣了一下。
继承人之一?什么意思?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捕捉着这几个字里藏着的所有可能。
继承人……之一……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任务结束之后,她答应要带他回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