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了家。车子在别墅门口停稳,祝思珩熄了火,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些不知名花草的香气,混着初夏特有的、湿润的暖意。
她绕到后备箱,拎出那袋刚买的菜——虾仁、五花肉、小葱、生姜,还有那一小袋她特意挑的馄饨皮。袋子不重,但东西不少,她拎在手里,朝门口走去。
萧弘钧跟在她身后,自然地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
不是那袋菜,是她的包。
那只她背了一天的、米白色的帆布包,此刻正被他拎在手里,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祝思珩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一会儿我有事先处理,帮你把包放客厅带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走。
“好。”她没多想,转回头,提着那袋菜走进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地砖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弯腰换鞋,把那袋菜放在脚边,然后拎起来,朝厨房走去。
“我先去包馄饨,”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忙你的。”
萧弘钧站在玄关,看着她提着菜穿过客厅,走进厨房。
她的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带着一点考试后的放松和惬意。
厨房的灯亮起来。她系上那条草莓图案的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隔着半个客厅传过来,清脆而家常。
他听见她在哼歌,声音很轻,调子很随意,像是随口哼出来的,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她心情不错,从她哼歌的调子里就能听出来——轻快,放松,带着一点刚考完试后的如释重负。
萧弘钧站在玄关,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拎着她的包,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远处城市的灯火,将一切都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色。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那只有些旧的帆布包放在腿上。
他拉开拉链。
包里东西不多——一个用了很久的钱包,一串钥匙,一包纸巾,一支口红,还有那只她刚才在办公室里死死摁灭的手机。
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是黑的,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萧弘钧看着那只手机,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知道这是她的隐私,知道她如果发现了会生气,知道这种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可理喻的控制欲。
可他还是想知道,想知道她刚才在看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一见他进来就慌慌张张地把手机摁灭,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看见。
他解锁了手机。
密码他知道——她的生日,倒过来。她告诉过他,说这样好记,说反正他也不会偷看她手机。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个密码记住了。
此刻,这个密码派上了用场。
他点开她的手机使用记录,最近使用的APP列表里,排在第一位的是一款游戏。
图标很粉嫩,画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侧脸温柔,眉眼含笑。游戏的名字叫《恋与劫》。
萧弘钧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一秒。
恋与劫。
他点开游戏,加载界面是一张唯美的插画——夕阳下的校园,落满银杏叶的小路,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青年站在路的尽头,微微侧身,像是在等什么人。
游戏加载完毕,进入主界面。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养成人物。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黑色的西装裤,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帆布鞋。他站在一扇窗前,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长相温文尔雅,眉眼干净清秀,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让很多女生回头多看两眼的类型。
大学生的模样。
干净,温柔,阳光。
确实是——她可能会喜欢的类型。
萧弘钧盯着那个游戏人物,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青年依旧保持着那个温柔的微笑,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方,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暖洋洋的光。
厨房里,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祝思珩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换了一首,还是哼着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歌。
萧弘钧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她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灭不定。
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那个游戏人物,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弘钧,你要吃多少?十个够吗?”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她正站在案板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葱花。那条草莓围裙系在她身上,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她的动作很熟练,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萧弘钧沉默了一秒,说:“够。”
他的声音很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厨房里的她应了一声,继续切葱花,继续哼歌,继续沉浸在她自己的小世界里。
萧弘钧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
然后他退出游戏,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她的包里,拉好拉链。
他把包放回沙发角落,靠在沙发背上,看向厨房的方向。
灯光从厨房里漫出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脚边。她还在切葱花,还在哼歌,还在用那种轻快的、毫无防备的姿态,做着她喜欢做的事。
他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他从背后抱住她,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来,轻轻地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他整个人贴上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走了很远很远路的兽。
祝思珩正在切葱花,被他这么一抱,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你干完了?”她没回头,继续切,“你的活。”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祝思珩切完最后一根葱,把刀放下,低头看了一眼他环在她腰上的手。
“别压着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无奈,“累。”
萧弘钧没有松手,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祝思珩叹了口气:“帮我包小馄饨,我擀皮。”
萧弘钧这才松开她,走到她身侧,站在案板前。
案板上已经摆好了她刚揉好的面团,白白胖胖的一团,表面光滑得像是涂了一层油。她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动作又快又熟练,擀面杖在面团上滚过几圈,一张厚薄均匀的馄饨皮就成型了。
萧弘钧接过她擀好的皮,开始包。
他的动作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完成什么精密的任务。他用筷子挑了一点肉馅,放在皮子中央,然后学着祝思珩之前包的样子,把皮子对折,捏紧边缘,再折过来——
一个馄饨成型了。
祝思珩余光扫了一眼,差点笑出来。
那个馄饨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撑了的小猪,肚子圆得过分,边缘却瘪瘪的,封口的地方叠得乱七八糟,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
她没说话,继续擀皮。
萧弘钧把那个馄饨放在一边,拿起下一张皮,继续包。
第二个,馅放少了,瘪瘪的,像一只饿瘦了的流浪猫。
第三个,馅放得刚刚好,但封口的时候用力过猛,边缘被他捏得死死的,馄饨看起来像一只被捆起来的粽子。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祝思珩一边擀皮一边看着,终于明白他之前包的馄饨为什么总是那么奇形怪状了。
不是手法问题,是完全没有“手感”这种东西。他对“多少馅算合适”完全没有概念,对“怎么捏才能捏得好看”也完全没有研究。他只是在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用他那双签过几百亿合同的手,笨拙地、认真地、一次次地尝试。
她没说破,反正他包的馄饨,估计也只有她会吃,他想怎么包就怎么包吧。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的轻微声响,和她偶尔放下皮子时发出的窸窣声。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将玻璃窗映成一片朦胧的光幕。
萧弘钧沉默地包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随口一问:“宝贝。”
祝思珩正在擀皮,闻言应了一声:“嗯?”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异性?”
擀面杖顿了一下,祝思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狐疑,一点警惕,还有一点“你又在打什么主意”的意味。
“干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防备,“问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
萧弘钧低着头,继续包手里的馄饨,没看她:“随便聊聊。”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祝思珩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角,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想了想,还是回答了:“就简单一点的吧。”
萧弘钧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包,声音依旧平稳:“简单一点?”
“嗯。”祝思珩继续擀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就不要让我猜猜猜的那种。费脑子,太累。”
她说的是真心话。
前世在体制内待了那么多久,见多了说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你猜的人。一句话里藏三个意思,一个眼神里带五种暗示,累得要死。这辈子她不想再那样了。
简简单单的,有什么说什么,别让她猜。
萧弘钧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包馄饨。动作还是那么认真,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可他的手指,那根刚刚拿起馄饨皮的手指,在听见她这句话的时候,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简单一点。
不要让她猜猜猜的那种。
费脑子,太累。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商场上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每一个眼神都是试探,每一个决定背后都藏着十步以外的谋划。他把那些东西带进了他们的关系里,带进了他爱她的方式里——
他让她猜过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从一开始就是。
他是那个“住在隔壁、经营一家金融类小公司”的萧先生,是那个“热心邻居兼潜在顾问”,是那个永远戴着面具、永远让人看不透的人。他让她猜了多久?让她猜他为什么要帮她,猜他到底是什么人,猜他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后来她不猜了。
不是因为猜出来了,是因为不想猜了。
因为累。
萧弘钧沉默地包着馄饨,手里的动作没停,可脑子里翻涌着的东西,比窗外那片夜色还要沉。
简单一点。
这四个字像一把尺子,直直地量在他身上。
他发现自己根本与这个标准背道而驰。
他复杂。太复杂了。复杂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算计,哪些是爱她时本能的占有欲,哪些是怕失去她时不得不使的手段。
他想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所以他用尽一切办法把她绑住。他怕她离开,所以他监控她的一举一动。他嫉妒那些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所以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想要的只是“简单一点”。
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擀面杖滚过的声音,和偶尔包好一个馄饨放下时轻微的响动。
祝思珩擀完最后一张皮,把擀面杖放下,抬起头看他。
他还在包,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动作机械而认真。那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伸出手,从他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萧弘钧的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
祝思珩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抱得更紧了一点。
萧弘钧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刚擀好的馄饨皮,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听见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包完了叫我。”
然后她松开他,转身走出厨房。
萧弘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暗影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的馄饨皮。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他继续包。
案板上的馄饨皮一张一张地减少,包好的馄饨一排一排地码在旁边。那些馄饨奇形怪状的,有的圆鼓鼓,有的扁塌塌,封口的褶子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小胖子,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但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包的。
他想起刚才她从他身后抱住他的那一瞬间。
没有为什么,没有说什么,就那么抱了一下,把脸贴在他背上,然后松开,走了。就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没关系。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那些翻涌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安静了一点。
他把最后一个馄饨包好,放在那排歪七竖八的队伍末尾,然后洗了手,擦了擦。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摆着那排他包的馄饨,和她之前包的那些放在一起。她包的那些整整齐齐的,每一个都像模像样;他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挤在旁边,像一群格格不入的丑小鸭。
他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出厨房。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远处城市的灯火,将一切都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色。祝思珩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手里握着手机。
她在打字。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专注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像是在回复什么重要的消息。
萧弘钧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然后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踩在地毯上,像猫一样,一点一点地靠近。
她没有发现,还在打字,眉头皱着,神情专注。
他走到她身后,停下。
“包好了。”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祝思珩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僵硬太明显了,明显到他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了什么——太快了,快得像是一种本能反应——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她抬起头,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过来了——太快了,快到像是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带着一点刻意的平静,和一点被他吓到的嗔怪。
“哦,”她说,“我来煮。”然后她站起来,从他身边经过,走进厨房。
萧弘钧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看着她在灶台前站定,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茶几上那只安静躺着的手机。
屏幕朝下,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坐的位置,正好是她刚才坐的位置,正好是那只手机旁边。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她正背对着他,往锅里加水,动作熟练而自然。偶尔哼两句歌,调子轻轻的,断断续续的。
他伸出手,拿过那只手机。
解锁。
屏幕亮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聊天界面。
备注名:董雨湫。
萧弘钧的目光落在那些聊天记录上,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最近的一条,是她刚刚回复的:【人物攻略有点简单,人设也不够丰满。】
在这条上面,是董雨湫发来的消息:【海青姐,《恋与劫》你觉得怎么样?人物设计感觉如何?】
萧弘钧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一秒。
恋与劫。
那款游戏。
她刚才在办公室里玩的那款游戏。
她养成的那个人物——穿着白衬衫、温文尔雅的青年——是为了这个?
他继续往上翻。
前面还有几条,都是董雨湫发的。有游戏的截图,有攻略的链接,有她自己的游玩心得。偶尔她会回复几句,都是简短的,像是在应付,又像是在认真地体验。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恋与劫》的人物原型和背景资料,看这个更方便攻略】
下面跟着一个网页链接。
萧弘钧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链接,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水开了。她揭开锅盖,白蒙蒙的蒸汽腾起来,将她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她把那些歪七竖八的馄饨一个一个下进锅里,动作轻而熟练。
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她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刚收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