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还残留着刚才那股专注的亮光,此刻又添了一丝被抓包后的慌乱。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颧骨,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萧弘钧看着她那副样子,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宝贝,”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你在玩什么?”
祝思珩眨了眨眼,那层慌乱还没完全褪去,但她的表情已经迅速调整过来了——太快了,快到像是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
“没什么,”她说,语气平平的,带着一点刻意的随意,“一款小游戏。”
萧弘钧挑了挑眉。
“游戏?”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停顿,“我记得你不玩游戏。”
祝思珩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点红还没褪,但表情已经稳住了。
“刚下载的,”她说,理直气壮得像是真的一样,“觉得有意思就玩儿了一下。”
她顿了顿,飞快地转移话题:“对了,你开会结束了?我们晚饭吃什么?”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表情,看着她那点拙劣的、一眼就能看穿的掩饰。
他没有戳穿,只是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腿上那只扣着的手机上——只是一扫而过,很快,快到她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眼睛里漾开一层温柔的波光,问:“你想吃什么?”
祝思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和刚才看手机时的亮不一样,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亮。
她整个人都坐直了一点,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期待:“我想吃……”
她想了想,然后说:“小馄饨。”顿了顿,又补充,“虾仁的。”
萧弘钧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因为提到小馄饨而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那点毫不掩饰的、像小孩子一样的期待。
他忽然觉得,刚才会议上的那点疲惫,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牵挂,那点隔着屏幕处理几百亿项目时的紧绷——在这一刻,全都散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可那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温柔得像是一声叹息。
祝思珩满意了。她把那只扣着的手机拿起来,塞进包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那走吧,早点回去包。”
萧弘钧跟着站起来,伸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不知道是刚才在外面晒的,还是在空调房里待久了。
他轻轻握紧了一点,用掌心的温度把她包裹住。
两个人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祝思珩忽然停下,抬起头看他:“对了,你今天开会累不累?”
萧弘钧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不累。”
祝思珩眨了眨眼,有点不信。
萧弘钧没有解释,只是握紧她的手,继续往门口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盛磊正好从旁边经过。他看见两个人牵着手出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祝思珩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进了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祝思珩靠在电梯壁上,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他:“你今天开会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我在外面等你?”
萧弘钧低头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电梯里昏黄的灯光,和她小小的倒影。
他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唇角,把祝思珩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电梯继续往下,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从43到42,从42到41。电梯厢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和她的呼吸声——轻轻的,软软的,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祝思珩被他抱着,脸埋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就算不开会,你不来,我也想你的。”
祝思珩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那层僵硬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从脸颊开始,一点一点地漫上红晕。那红色从耳根爬上来,漫过脸颊,漫过脖颈,最后连露在外面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
她把脸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埋得更深了一点。
“……我早上给你留的便签看了吗?”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萧弘钧低下头,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看了。”顿了顿,又补充,“怎么出门这么早?”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说的“早”是什么意思。
她今天早上六点多就醒了,收拾完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那时候天刚亮透,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还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在餐桌上找到便签纸,写了那行字,然后出门。
她以为他会一直睡到自然醒,没想到他醒得那么早。
“去熟悉考场,”她说,声音还是闷闷的,“怕迟到。”
萧弘钧沉默了一秒,而后说:“下次把我喊醒。”
祝思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电梯里的灯光昏黄,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
“你昨天太迟了,”她说,“让你多睡会儿。”
这是实话。
他昨晚几点回来的她不知道,只知道迷迷糊糊间被揽进一个怀抱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半梦半醒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听见他在耳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又睡了过去。
萧弘钧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她仰起来的脸,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看着她脸颊上那点还没褪干净的红。
“所以我是被吓醒的。”他说。
祝思珩愣了一下:“嗯?”
萧弘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久到电梯从41跳到35,久到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久到她想要开口问——
“我以为你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那几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沉沉的,直直地砸进她心里。
祝思珩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此刻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甚至有点过于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片她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她开口,他又说话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没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楼下楼下都找了,没有。”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在餐桌上看见那张便签。”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祝思珩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就像很久没有人睡过一样。”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夸张,只是占有欲作祟,只是睡醒没看见人时的一点小情绪。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夸张,那是真的。
他真的会怕。
怕她一声不响地走掉,怕她消失得干干净净,怕她终于发现他根本不值得留下来。
祝思珩低下头,把脸埋回他怀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抱紧了一点。
电梯还在往下,数字从35跳到32,从32跳到30。
她埋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傻子。”她闷闷地说。
萧弘钧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嗯。”
就一个字,可那个字里,有笑,有叹,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被理解了的释然。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几个人,等着进来。
萧弘钧揽着她,往外走。
走出电梯的时候,他忽然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下次,叫醒我。我送你。”
祝思珩的脸又红了一点。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往他掌心里又塞了塞,握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穿过大堂,走出旋转门。
傍晚的风涌过来,带着初夏将至的微烫和街边食物的香气。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祝思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他。
他也正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的晚霞,和她小小的、模糊的倒影。
“走吧,”她说,“回家包馄饨。”
他握紧她的手,弯了弯唇角:“好。”
祝思珩的车就停在他的车边上。她掏出钥匙,解锁,拉开驾驶座的门。
萧弘钧站在副驾驶那边,看着那辆低调的白色SUV,微微顿了一秒。
祝思珩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他:“怎么?”
萧弘钧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新奇。他的车库里停着的那些,每一辆都比这辆贵几十倍,每一辆都有专门的司机负责开。可此刻坐在这辆小小的白色车里,看着她熟练地发动车子、打方向盘、汇入车流,他忽然觉得,比坐在任何一辆豪车的后座都舒服。
车子一路向北,开往爵显风华的方向。
路过一家大型超市的时候,祝思珩忽然减速,打了转向灯。
“干嘛?”萧弘钧问。
“买菜啊,”祝思珩理所当然地说,“家里没肉了。虾仁也要买新鲜的。”
萧弘钧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超市,没有说什么,只是解开安全带,跟着她下车。
超市里人不多,毕竟快七点了,大多数人已经买完菜回家做饭了。祝思珩推着购物车,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货架,直奔生鲜区。
萧弘钧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拿起一盒盒东西,看看标签,翻翻底下,偶尔凑近闻一闻,然后要么扔进车里,要么放回原处。
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以前也这样买菜吗?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他永远无法真正踏足的地方,她也是这样推着购物车,穿过一排排货架,认真地挑选每一颗菜、每一块肉?
他不知道,但他喜欢看。
看她认真挑菜的样子,看她偶尔皱眉的样子,看她终于挑到满意的、唇角微微弯起来的样子。
“虾仁要买鲜的,”她头也不回地说,“冷冻的不好吃。”
萧弘钧点了点头,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
他们在生鲜区转了一圈,购物车里多了好几样东西——新鲜的对虾,五花肉,小葱,生姜,还有一袋他叫不出名字的蔬菜。
路过冷冻区的时候,祝思珩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萧弘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冻柜里,一排排包装好的粽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有肉的,有豆沙的,有蛋黄的,还有那种看起来花花绿绿的、不知道什么馅的。
他明白了。
祝思珩看着那排粽子,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过两天端午节,你想吃粽子吗?”
萧弘钧看着她。
她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排粽子上。超市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嗯。”他说,顿了顿,“你包的就想。”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笑意,还有一点“你倒是会说话”的意味:“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萧弘钧想了想。
他其实对粽子没什么特别的偏好。小时候吃的都是蓝姨包的,肉的甜的都有,他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后来父母走了,他就再也没在意过这些节日的吃食。每年端午,公司发的粽子礼盒堆在一边,他看都不看一眼。
但现在她问他想吃什么口味——
“都行。”他说。
祝思珩挑了挑眉。
那挑眉的动作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青辣椒包红辣椒?”她问,语气一本正经。
萧弘钧:“……”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憋着笑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恶作剧得逞前的期待的眼睛。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试试看。”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
祝思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从眼底漫开,一直漫到唇角,最后变成一阵轻轻的笑声。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萧弘钧看着她笑,唇角也跟着弯起来。
“蛋黄鲜肉,”她说,语气认真起来,“梅干菜排骨,和豆沙。行吗?”
萧弘钧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看着她那双还残留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好。”他说。
就一个字。可那个字里,有纵容,有期待,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开始期待这个节日的意味。
祝思珩满意地点了点头,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萧弘钧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推着车穿过一排排货架的样子,忽然想这个端午,大概会和以前所有的不一样。
车子驶出超市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灯火在窗外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街道染成一条流动的光河。祝思珩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偶尔换挡减速,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萧弘钧坐在副驾驶,看着她的侧脸。
“看什么?”她忽然问,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上。
萧弘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她垂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祝思珩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躲。
车子继续往前,窗外的灯火向后掠去,一片流动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