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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知道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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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他问。

“刷到董雨湫的视频了。”她把手机往他这边举了举,“就是那天我们一起做风筝的那条。”

萧弘钧低头看去。屏幕上,董雨湫正在对着镜头说话,背景是岳家老宅的书房。镜头扫过她们三个人的手——董雨湫在绑风筝骨架,岳问筠在认真地给风筝上色,还有一双手,正握着一支细笔,在一只已经成型的风筝上勾勒着什么。

那双手他很熟悉。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无名指第二节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那是祝思珩的手。

镜头拉近,落在那只风筝上。

鹅黄色的底色上,用墨笔细细勾勒出一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疏密有致,枝头的几朵还带着露珠,将开未开。旁边题着两行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笔迹清隽挺拔,墨色浓淡相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帖里走出来的。

萧弘钧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两秒:“你写的?”

“嗯。”祝思珩头也没回,“怎么?”

“很好看。”他说。

是真的很好看。那字不是随便练过几年就能写出来的,是有功底在的。每一笔的起落、每一画的转折,都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力道和韵味。

祝思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意思。

“学了二十来年,”她说,语气平平的,“从读幼儿园开始就练字。天天被我妈按在桌前,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不写完不许吃饭,不许看电视,不许出去玩。”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此刻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往事的脸。

“苦吗?”他问。

“苦啊。”祝思珩理所当然地说,“谁小时候不苦?练琴的苦,练舞的苦,练字的苦——反正都得苦一遍。”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一点,“不过现在想想,也挺好的。至少现在写字不难看。”

萧弘钧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宝贝真棒。”

祝思珩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眼神瞪着他:“……别用这种夸小孩的语气对我说话。”

萧弘钧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着她瞪大的眼睛,看着她脸颊上那一点不知是被阳光晒的还是被他气出的红晕。

他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眼底的柔光,藏都藏不住。

“不是夸小孩。”他说,声音低低的,“是夸我宝贝。”

祝思珩瞪着他,瞪了三秒,然后她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说:“……这还差不多。”

萧弘钧抱着她,下巴依旧抵在她发顶,目光落回手机上那个还在播放的视频。

屏幕里,董雨湫正在展示那只已经做好的风筝,镜头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岳问筠脸上。岳问筠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考试是不是快到了?”

祝思珩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嗯,还有不到两周。”

“紧张吗?”

“不紧张。”她顿了顿,“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前——我以前考过。”

她差点说漏嘴。

以前。

以前她还是“祝思珩”的时候,那个真正的、属于本源世界的祝思珩。那时候她考过公,进过体制,写过材料,熬过夜,加过班。那些经历像一层厚厚的茧,把现在的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种考试,对她来说,不过是降维打击。

萧弘钧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那些关于“以前”的事,关于那个他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世界,关于那些她无法言说的秘密——他都知道。

他不问,不是不好奇,是知道问了也没用。那些东西,她不能说,说了也说不清。而且他们约定了,任务结束之后就去她的世界。现在,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她现在在他怀里。

这就够了。

“考完试之后呢?”他问。

祝思珩沉默了一秒。

考完试之后。

如果顺利通过,她就要去上班了。朝九晚五,坐班打卡,过那种她曾经最熟悉的、体制内的生活。那时候她还能像现在这样,每天被他抱着,每天在他怀里醒来吗?

她不知道。

“再说吧。”她闷闷地说,“先考完再说。”

萧弘钧没有再问,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远处的城市依旧喧嚣,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谁也不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那根缠绕在他心头的藤蔓,在这一刻,似乎松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任由那片刻的平静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美梦什么时候会醒,但至少此刻——她在。这就够了。

*

从P市到A市,飞机飞了四个小时。

宗寅坐在靠窗的位置,这四个小时里几乎没有动过。窗外的云海翻涌,从午后的刺目阳光到黄昏时分的金红交织,最后沉入一片墨蓝的夜色。他的侧脸始终朝着窗外,像在看风景,又像什么都没看。

丁瑄翰坐在他旁边。

那个男人从上飞机开始就没消停过——翻杂志,玩手机,和空姐要了杯香槟,喝完之后又要了第二杯。中途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在过道里做了几个拉伸动作,丝毫不在意其他乘客投来的目光。

他带来的两个保镖坐在后排。登机的时候宗寅特意注意了一下——那两个人没有带任何行李,空着手上的飞机。但他们落座时的姿态,让宗寅想起了某种训练有素的动物:永远背靠舱壁,永远面朝舱门,永远把双手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三个小时的飞行后,丁瑄翰终于安静下来。他歪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养神。宗寅余光扫过他的侧脸——那张脸在昏暗的机舱灯光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三十出头的富家子弟没什么区别。五官端正,皮肤保养得很好,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的笑意。

但宗寅知道那层皮下面是什么。

那六个保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那句“我的人都折了”时的笑容,那个“去见见你的堂妹”时的眼神——那些东西,像刻在他脑子里的画面,怎么也挥不掉。

四个小时后,飞机终于降落在A市国际机场。

舷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海。宗寅看着那些熟悉的地标——远处隐约可见的电视塔,近处那条蜿蜒穿城而过的澜江,江面上倒映的点点灯火——心里却没有半点“回家”的感觉。

他只觉得冷。

机舱门打开,廊桥对接,广播里响起温柔的提示音。旅客们纷纷起身,取行李,整理衣物,准备下机。

丁瑄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糊,只有一片清明。清明得像根本没睡着过:“到了?”

“到了。”宗寅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公文包。

丁瑄翰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那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完全没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后排的两个保镖已经起身,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机舱,穿过廊桥,走进到达大厅。

A市的机场永远人来人往,即使在这个时间点,接机口也站满了人。举着牌子接人的,抱着鲜花等人的,拖家带口匆匆走过的——那些普通的、正常的、和他们毫无关系的人,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们一眼。

宗寅忽然有点羡慕那些人。

他们不知道这里站着什么人。不知道那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身上有什么气息。不知道那个正在四处张望、像对什么都感兴趣的三十岁男人,手上沾过什么。

无知,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幸福。

他们走出到达大厅,来到停车场。

宗寅提前安排好的车已经等在出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微微颔首。

宗寅停下脚步,转向丁瑄翰。

“丁总住哪里?”他问,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丁瑄翰正在四处张望,闻言收回目光,看向他。

那张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住酒店。”他说,顿了顿,目光落在宗寅脸上,那笑容更深了一点,“不过现在——”他往前迈了一步,和宗寅并肩而立,“先和你去岳家。”

宗寅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从丁瑄翰在会议室里说出“去见见你的堂妹”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疯子不会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时间。下了飞机就直奔岳家,连酒店都不先去放行李——不,他根本没有行李。那两个保镖空着手上的飞机,身上除了一身西装,什么都没有。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从P市到A市的四个小时,不过是丁瑄翰给他最后的、看着窗外发呆的时间。

宗寅沉默了两秒,然后拉开商务车的车门:“请。”

丁瑄翰笑着上了车,姿态随意得像是在上自己的车。

那两个保镖无声地跟上,一个坐在副驾驶,一个坐在最后一排。落座的位置和飞机上一样——永远背靠舱壁,永远面朝车门。

宗寅最后一个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汇入A市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灯火向后掠去,一片流动的光河。丁瑄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脸上始终带着那个笑容。

宗寅看着他那张侧脸,忽然想起萧弘钧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让他来。”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再去看窗外那片流动的光海。

车子一路向前,穿过A市的夜晚,驶向岳家老宅的方向。

夜色很深,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高楼大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影和偶尔掠过的一两盏路灯。通往栩屹山的路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时细碎的声响。

宗寅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车子在山脚下减速,驶入通往岳家老宅的那条私家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夜色里撑开一片浓密的阴影,枝叶交错,将本就稀薄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和偶尔从树影间透出的、老宅方向的灯火。

十分钟后,车子在老宅门前停下。

宗寅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中特有的清冽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熟悉的朱门。

丁瑄翰跟在他身后,步伐悠闲得像是在散步。那两个保镖无声地跟在最后,像两道黑色的影子。

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宗寅,微微躬身:“宗少爷。”

宗寅点了点头:“岳伯伯呢?”

“老爷今晚有应酬,还没回来。”管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丁瑄翰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礼貌地收回,“这位是……”

“我朋友。”宗寅说,“来A市办事,顺道过来坐坐。”

管家没有再问,侧身引他们进门:“请。”

一行人穿过天井,走进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案上的香炉还袅袅地飘着细烟,几上的茶具已经收走了,只剩一瓶新插的梅花,在灯下静静地开着。

宗寅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厅堂,心里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岳麓不在。

岳问筠应该也已经回房了。

那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女孩,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里,不知道楼下来了什么人,不知道那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男人是谁,不知道——

他不敢往下想。

“宗少爷请稍坐。”管家的声音响起,“我去让人上茶。”

宗寅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丁瑄翰没有坐。他站在厅堂中央,四处打量着这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那些雕花的窗棂,那些泛黄的画卷,那些摆在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他的目光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他在宗寅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姿态随意,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闲闲地垂着。那模样,不像是在别人家做客,倒像是在自己家里等着什么人。

管家很快端了茶上来。两只青花瓷盏,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恭敬地将茶盏放在两人面前,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丁瑄翰端起茶盏,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下:“顾海青什么时候来?”

宗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瞬,然后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来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天天来,有时候需要过很久才来。”

丁瑄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随后问:“她不住这里?”

“不住。”宗寅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他,“她住佳龙新村。”

“不。”丁瑄翰微微眯了眯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不住那里。晚上那里没人。”

宗寅的手顿住了。

那顿住只是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他知道。

丁瑄翰知道顾海青晚上不住在佳龙新村。

他查过。早就查过。

那些萧弘钧布置在佳龙新村的眼线,那些晚上亮着灯的501窗户里其实空无一人的事实——丁瑄翰都知道。

宗寅慢慢放下茶盏,动作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着丁瑄翰,目光平静:“这个我不知道。她对我们说的是,她住佳龙新村。”

丁瑄翰歪了歪头。那动作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猫,漫不经心,却让人后背发凉。

“为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她既然已经回归岳家,难道不应该住在这里吗?”

宗寅沉默了一秒。

那沉默很短,但他知道,在丁瑄翰那双眼睛里,那一秒的停顿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她说,”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她习惯住在佳龙新村。”

丁瑄翰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让宗寅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蹩脚的理由。”丁瑄翰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你们信了?”

宗寅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一点,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不得不信。”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茶盏里那片沉在底部的茶叶上,“不然我们强逼她住这里吗?”

丁瑄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宗寅,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你们就是手段太软弱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那姿态像是在传授什么经验。

“对付一个女人,”他说,一字一顿,“还需要瞻前顾后?”

宗寅抬起眼,看着他。看着丁瑄翰那张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理所当然的神色,看着他说出“对付一个女人”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资料里那行“十六岁出国,三年后被带回”。想起萧弘钧在电话里说的“在东南亚做贩毒生意”。想起那六个保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他知道丁瑄翰说的“对付”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理解的那种“对付”,那是——

他不敢往下想。

“她是家里人。”宗寅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石头。

丁瑄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宗寅以为自己会在那目光里看出什么——愤怒,不屑,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但没有。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淡淡的、像是觉得很好笑的光。

然后丁瑄翰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一点,可那笑意,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家里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往后一靠,重新歪进沙发里,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他没有再说话,但那个笑容,那个“家里人”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的那种语气,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宗寅心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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