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案上的香炉还袅袅地飘着细烟,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只有两个人各自沉默的呼吸。
宗寅看着面前那盏凉透的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是岳问筠的“未婚夫”,那时候顾海青还没出现,那时候他还没有彻底认识到“萧弘钧”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的岳家老宅,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这里,对面是一个身上沾着血腥气的疯子。那个疯子要见他名义上的堂妹,要“对付一个女人”,要用那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目光打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
而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等着。
等着顾海青来,或者不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宗寅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最后一缕热气都散尽了,久到窗外竹林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某种遥远的、重复的呢喃。
丁瑄翰也坐着。
那个男人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他不说话,不动,就那么歪在沙发里,目光时而落在窗外的夜色上,时而落在博古架上的某件瓷器上,时而又收回来,在宗寅脸上停留一瞬。
那种目光,宗寅已经渐渐习惯了。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不是马上要咬,只是看着,慢慢地、细细地看着,看它能跑多快,看它会在哪里露出破绽,看它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宗寅垂着眼,盯着面前那盏凉透的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九点半。墙上的老钟敲响了半点的报时,声音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丁瑄翰动了,从沙发里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的下摆,低头看向宗寅。
“我先走了。”他说,语气轻飘飘的,“看样子今天见不到人了。”
宗寅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丁瑄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一样——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宗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丁瑄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正厅昏黄的灯光里,看起来格外幽深。
“对了。”他说,语气依旧轻飘飘的,“除了佳龙新村,顾海青还有别的住址吗?”他顿了顿,“或者……她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宗寅的心跳在这一刻,顿了一顿,然后那心跳重新开始,比之前更快了一点,更重了一点。
他懂丁瑄翰的意思。
“别的住址”——是被萧弘钧藏起来的地方。
“常去的地方”——是董雨湫家,是炫兴科技,是靳言在的地方。
那些地方,每一个都可能是顾海青会出现的地方,每一个都可能是丁瑄翰可以“见到”她的地方。
他不能说。
不能说云渺金座,不能说董雨湫,不能说靳言,不能说炫兴。不能说那些把她和这个世界、和那些人、和萧弘钧连在一起的东西。
不能说。
宗寅抬起眼,看着丁瑄翰。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等待答案的耐心。
“她才刚刚回岳家,”宗寅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石头,“对我们的戒心很重。”他顿了顿,“她很少和我们说她自己的事。她只说她要考公。”
丁瑄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闪了闪。
“既然这样,”他慢悠悠地说,“你们怎么会知道她和萧弘钧有关系?”
宗寅的心跳又重了一点。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会被问到。从丁瑄翰在P市提到“顾海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他准备了答案,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因为她说过她有男朋友。”宗寅说,语气依旧平稳,“可是她带回来的男朋友很奇怪,和她一点都不亲近。”
丁瑄翰微微挑了挑眉。
“岳伯伯不放心,让我去查。”宗寅继续说,目光直视着丁瑄翰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我跟着去了佳龙新村的房子,在她家的书架上看见了一本书。”他顿了顿,“书签是萧弘钧的名片。”
丁瑄翰的眼睛亮了一瞬。
只是一瞬。
“海青应该不知道,”宗寅说,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因为我后来问她那本书是谁看的,她说是她男朋友看的。”
丁瑄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宗寅,看了很久。
久到宗寅以为他会追问——追问那本书是什么,追问名片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追问还有没有其他证据。但他没有,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停下。
宗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两个保镖从回廊里走出来,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像两道黑色的影子。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宗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太久,久到他的胸口都在发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他骗了丁瑄翰,那些细节,全都是他瞎编的。
岳麓确实让他去查邵钦,他也确实去了佳龙新村,还在那里吃了饭。他确实看了书架上的书,也看见了那本《近代历史经济概览》和里面夹着的书签。
但那书签,从来不是什么萧弘钧的名片。
那是他随口编的。
他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丁瑄翰相信的、解释“顾海青和萧弘钧有关系”的解释。
他不能说真话。
不能对丁瑄翰说,顾海青是从前的岳问筠。不能说他通过笔迹怀疑她,不能说他看过那些从前的文件,不能说他从那些娟秀的字迹里看出了太多太多相似之处。
不能说他调查过顾海青的所有资料,不能说他甚至让靳言去了她读书的学校,查了她的档案。不能说他看见的那份档案有多干净、多完美、多像被人精心编织过的假象。
不能说顾海青和岳问筠之间的联系——那些只有他们几个人才知道的、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不能说萧弘钧在她还是岳问筠的时候就缠上她了。不能说他亲眼见过萧弘钧看她的眼神,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像守着唯一珍宝的眼神。不能说他从那一刻起就明白,这场局,他早就输了。
这些秘密,谁也不能说。
尤其是丁瑄翰,尤其是这个身上沾着血腥气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疯子。
宗寅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正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案上的香炉还飘着最后一丝细烟,只有窗外的竹林还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丁瑄翰信了多少。一半?七成?还是全都不信?
他只知道,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步棋。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可能掉下去。
可他没有掉下去。至少现在还没有。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宗寅睁开眼,看向门口。
管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茶:“宗少爷,”他轻声说,“那位客人走了?”
宗寅点了点头。
管家没有再问。他把新茶放在几上,又退了出去。
宗寅看着那壶新茶上升起的热气,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的疲惫。
他不知道这件事最后结局会如何,他只是希望那个名字叫做“顾海青”的灵魂能够安好,不会真的被牵扯进来。
不,她不是被牵扯进来,而是一直都在风暴的中间。
*
萧弘钧知道丁瑄翰来了。
从宗寅那通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不只是知道,是从头到尾都知道——知道丁瑄翰会亲自来A市,知道他会跟着宗寅去岳家老宅,知道他会坐在那间古色古香的正厅里,用那种猎食者的目光打量每一件东西。
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那晚,他没有留在爵显风华陪祝思珩,而是去了岳家老宅。
不是去见丁瑄翰,是去确认一件事。
车子驶入栩屹山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小路绕进去,停在那片竹林后面。透过车窗,他能看见岳家老宅正厅透出的灯火,能看见那扇朱门前停着的黑色商务车,能看见回廊里站着的那两道黑色的影子。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两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他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
足够久到确认丁瑄翰会空手而归,足够久到看见那辆黑色商务车驶离岳家老宅,足够久到确定那个疯子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
然后他发动车子,回了爵显风华。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祝思珩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睡着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安静的睡颜勾勒成一幅柔软的剪影。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吵醒她。
只是轻轻把她抱起来,抱回卧室,放进被子里。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落了进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铺天盖地的亮,是经过了窗帘过滤的、温和而柔软的光。那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他裸露的肩头,将一切都染成一片温暖的、淡淡的金色。
萧弘钧醒了。
不是被光晃醒的,是被怀里那个人的呼吸吵醒的——她的呼吸落在他胸口,一下一下,轻得像羽毛,痒痒的。
他低头看她。
她还睡着。整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脸颊和一截白皙的脖颈。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梦里梦见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动了动,伸手拉了拉被子,把她裸露在被子外的肩头盖住。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东西。但她还是动了动,在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萧弘钧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的柔光,藏都藏不住。
他想起前几天那个晚上。
天气忽然就热了。她从衣帽间里翻出夏天的睡衣,是那种细细的吊带款,露出一片白皙的肩膀和后背。她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落在她裸露的肩头,怎么也移不开。
那天晚上,他确实有点过分。
吻痕,咬印,从肩头一路蔓延到锁骨,再往下……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然后一脚差点没把他踹下床。
“天气热了!”她瞪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鼓鼓的,那模样又凶又可爱,“你这样我都没法出门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宝贝。”他低声叫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她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于是放弃。但那双眼睛还是瞪着他,带着一种“你给我等着”的威胁。
“不许咬我脖子。”她一字一顿地说。
他低下头,在她嘴角亲了亲:“好。”
她不信,还是瞪着他。
他看着她那副警惕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于是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在她耳垂上轻轻磨了磨牙:“……好。”
她浑身一僵,然后用力推开他,红着脸跑出了卧室。
他靠在床头,听着她跑远的脚步声,笑了很久。
此刻,怀里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女人,正安静地睡着。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柔软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会皱皱眉,偶尔会弯弯嘴角,像是梦见了什么。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昨晚的事。
丁瑄翰去了岳家老宅,但什么都没找到。岳麓不在,岳问筠已经回房了,顾海青根本没出现。那个疯子坐在正厅里,等了几个小时,最后只能空手离开。
岳麓为什么不在?
因为善炎被举报了。公安正在检查,他忙着应对,自然不可能在家。
而那封举报信,是他安排的。
他有的是办法支开岳麓。一封匿名举报信,几个恰到好处的线索,足够让公安上门查个一两天。等岳麓处理完那些烂摊子回来,丁瑄翰早就走了。
至于岳问筠——
他的目光从祝思珩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上。
那封来自M国脑神经教授艾伦·斯坦福关于海马体受损对记忆影响的研究方案,已经发在了岳麓的邮箱里。
那位斯坦福教授是国际知名的脑神经专家,在记忆修复领域有着极高的权威。那份研究方案是他让人精心准备的,内容详实,数据充分,每一个结论都有权威的学术论文作为支撑。方案里详细阐述了海马体受损后记忆恢复的可能性,以及一套系统的治疗方案——包括药物干预、认知训练、以及定期的神经反馈治疗。
整个方案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方案的最后,还附了一封邀请函——邀请岳问筠前往M国,接受斯坦福教授团队的进一步评估和治疗。
他相信,岳麓看到那份方案,一定会动心。
那个男人为了女儿什么都愿意做。这些日子他请了无数专家,试了无数方法,只要能治好岳问筠,他什么都愿意尝试。
现在,一份来自国际顶级专家的治疗方案摆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岳麓很快就会带着岳问筠离开A市。
三个月。
足够他把丁瑄翰这件事处理干净了。
其实他并不想管岳麓和岳问筠的死活。
那个男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女孩——那个承载着岳问筠躯壳、却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女孩——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陌生人。
但他知道祝思珩想让他们好好活着。
她对岳麓和岳问筠,一直有一种亏欠感。
他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她觉得自己占了岳问筠的身体,用了她的身份,享受了她本该享受的一切。她觉得自己亏欠岳家,亏欠岳麓,亏欠那个失去了记忆、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女孩。
那些亏欠,她从来没说过,但他都知道。
所以他会做这些事。
不是因为他想帮岳麓,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岳家出了什么事,她会难过。
他不想让她难过。
他低头看着怀里还在熟睡的祝思珩,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裸露在被外的肩头那一点淡淡的痕迹。
那是他留下的。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了,可能是前天晚上,也可能是大前天晚上。那些痕迹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痕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收回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一切都染成一片温暖的、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觉得,岳麓和岳问筠,好像也不全是个麻烦。
起码——他又能为她做点什么了。
那种感觉,很好。
怀里的人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祝思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萧弘钧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的阳光,和她小小的、模糊的倒影。
“几点了?”她含糊地问。
“还早。”他说,“再睡会儿。”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总觉得他今天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萧弘钧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什么。”他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就是觉得,能为你做点什么,挺好的。”
祝思珩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也没问。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继续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暖。很安静。
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但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什么都不重要。
只有他,和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