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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知道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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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寅重新调查了丁瑄翰的身份。

说是“重新调查”,其实能查到的和他之前知道的没什么两样。档案里写得很简单:丁瑄翰,十六岁出国,在东南亚某国际学校就读,三年后被祖父丁崇忠亲自带回国,之后进入丁氏企业“改造”两年,五年前南下A市,惨败于萧弘钧之手。

就这么几行字,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正是这种“干净”,让宗寅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被刻意抹去了。

十六岁出国,三年后被带回国。那三年里,丁瑄翰经历了什么?

什么“国际学校”需要读三年?什么“留学经历”会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三年后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带着六个身上有血腥气的“保镖”,坐在别人家的会议室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我的人都折了”,用那种猎食者的目光打量每一个和他说话的人?

宗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沓薄薄的资料。

窗外夜色已深,P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片沉默的海。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落在桌面上,将那几页纸照得发白。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久到夜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又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材料。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决定。

尽管他恨萧弘钧——恨他毁掉了宗家与岳家的婚约,恨他用那些下作的手段逼得宗家险些翻不了身,恨他像一尊看不见的神像一样,永远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所有人——

但在这件事上,或许只有萧弘钧知道真相。

丁瑄翰和萧弘钧交手多年。五年前的那场惨败,让丁瑄翰灰溜溜地滚回北方。那场较量里,萧弘钧一定查清了丁瑄翰的底细——那些藏在档案背后的、不能见光的、真正的底细。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知道丁瑄翰那三年经历了什么,那个人,一定是萧弘钧。

宗寅拿起手机。

他没有萧弘钧的私人号码。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从来不会轻易给人。但他有另一个号码——源祺集团总部的秘书办电话。

那是公开的。任何有业务往来的人都可以打。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你好,源祺集团秘书办。”一个女声传来,音色清冷,语速适中,带着标准的职业素养。

宗寅沉默了一秒。

“你好,”他说,声音平稳,“我是P市宗氏的宗寅。有事情需要联系萧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稍等”的停顿,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快速评估什么的沉默。

“萧董现在正在开会。”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语气依旧礼貌,没有任何变化,“不方便接听。稍后我会把您的来电告知萧董办公室,请问有什么需要转达?”

宗寅没有说话,看着窗外那片逐渐泛白的夜空,看着远处那几栋高楼顶上闪烁的航空灯,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

他知道,如果只是普通的“业务联系”,这通电话大概只会止步于此。秘书办的人会记下他的名字和来意,然后在一堆待处理的事务中,把他的“转达”排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等萧弘钧看到的时候,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也可能永远不会看到。

他等不起,丁瑄翰明天早上会“跟着他”去A市。

他知道,一旦丁瑄翰出现在顾海青面前,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那个疯子会做什么,他不敢想。

所以他开口了。

“告诉萧弘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顾海青有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那是一种瞬间凝固的安静——像是呼吸被掐断,像是所有动作同时停止,像是时间本身顿了一顿。

只有一秒。

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语气依旧礼貌,但那礼貌下面,多了一丝什么东西。

“请稍等。”她说,“现在为您转接。”

电话里传来短暂的忙音,然后是转接时特有的“嘟——嘟——”声。

宗寅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黑色的天。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

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死寂。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宗寅知道,电话已经通了,他知道那个人在听。

他深吸一口气,说:“萧弘钧。丁瑄翰来P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萧弘钧的声音传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嗯,我知道。”

宗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了。

意料之中,却又让他心情复杂。

那个男人,果然一直盯着丁家的一举一动。从丁瑄翰踏进P市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经在他的监控范围之内了。宗氏实业总部楼下那几个生面孔的“保安”,走廊里突然消失的员工,甚至会议室里那股诡异的气氛——说不定,都有萧弘钧的人在暗中盯着。

他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而自己,不过是这场棋局里一颗被算得清清楚楚的棋子,在他面前走了几步自以为是的路,最后还是要主动拨通这个电话。

宗寅忽然觉得,自己栽在萧弘钧手里,也不算冤枉。

那种人,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

“丁瑄翰到底是什么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那片黑色的天听见,“那出国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宗寅的后背莫名一凉。

“你没查清楚丁瑄翰之前,”萧弘钧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就敢和他联手对付我?”

宗寅沉默。

他没法反驳。

这是事实。

当初他被怒火冲昏头的时候,想的只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丁家和萧弘钧有旧仇,丁瑄翰恨萧弘钧入骨,那么他们天然就是盟友。他只需要提供一些消息,借刀杀人,让丁瑄翰去和萧弘钧斗,无论谁输谁赢,对宗家都有利。

他没有去查丁瑄翰的底细。或者说,他查了,但没查出来。

那些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只当是丁家手眼通天,把那些不太体面的过往都抹去了。哪个世家子弟年轻时候没点荒唐事?出国三年,镀个金,回来继承家业,再正常不过。

但他忘了。

丁家是代为商。

在X市盘踞并非一年两年,而是百年世家。那样的家族,根基深厚,枝繁叶茂,出几个循规蹈矩的继承人再正常不过。

只是——没想到会出了丁瑄翰这个异类。

宗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所以,那三年到底是什么?”

萧弘钧没有说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宗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然后萧弘钧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冰冷——

“丁瑄翰名义上是在M国留学。”他顿了顿,“但他是在东南亚三不管地区,被丁崇忠亲自押回来的。”

宗寅的呼吸顿住了。

东南亚。三不管。丁崇忠亲自押回来。

这三个词,像三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东南亚——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他当然知道。金三角,缅北,那些地图上标着名字、却没有任何法律能够触及的灰色地带。毒枭、军阀、私人武装,人命比草贱,钱比命重。

三不管——不管治安,不管法律,不管生死。那个地方,只要你够狠,够毒,够不要命,就能活下去。不够狠的,早就被埋在哪片无名的山林里了。

丁崇忠亲自押回来——不是“接”,是“押”。那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丁瑄翰不是自己愿意回来的,是被强行带回来的。意味着那三年里,他做的事情,已经严重到让丁家老爷子亲自出手,才能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

宗寅的脑海里闪过刚才会议室里的那一幕——那六个“保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丁瑄翰歪在椅子里把玩钢笔的随意姿态,他说出“我的人都折了”时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那双猎食者一样盯着自己的眼睛……

那些画面,此刻都有了答案。

“丁瑄翰读高中的时候,”萧弘钧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逼死了同学。被家里送出国,名义上是留学,实际上——”他顿了顿,“实际上,人在东南亚。做贩毒生意。”

宗寅闭上了眼睛。

逼死同学。贩毒生意。

他想起资料里那句“十六岁出国”,想起那被抹得干干净净的三年,想起刚才丁瑄翰身后站着的那六个“保镖”身上那股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回国之后,”萧弘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意味,“才学乖。”

才学乖。

那三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丁崇忠的手段,家族的规矩,那些不能言说的“改造”和“调教”。一个在东南亚沾了人命和毒品的疯子,被硬生生按在家族企业里,一点一点磨掉那些过于锋利的棱角,磨成一个能见人、能做事、能坐在会议室里和“合作伙伴”谈笑风生的“正常人”。

可那些被磨掉的,只是表面。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宗寅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泛起灰白的天。

“他要跟着我来A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要进岳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萧弘钧笑了起来。

那笑声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笑声很轻,却让宗寅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让他来。”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宗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他来?

丁瑄翰要进岳家,要见顾海青,要带着那六个身上有血腥气的“保镖”走进那个他从小熟悉的地方——萧弘钧说,让他来?

“前两天,”萧弘钧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的宝贝还和我说,要考试,不想天天在家里。”他顿了顿,“正好。”

正好,可以彻底解决。

宗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萧弘钧的意思了。

不是被动防守,不是等着丁瑄翰出招。是把那个疯子放进来,放进自己能掌控的范围里,然后——彻底解决。

就像五年前一样。

就像他对付所有对手一样。

窗外的天依旧黑沉,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

宗寅站在窗前,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听说萧弘钧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接手宗家的一部分事务,听人说起源祺集团的年轻掌门人,说那个人手段如何狠辣,心思如何深沉,如何在短短几年内把一个老牌家族企业,做成了让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那时候他不信。

此刻他信了。

“还有事吗?”萧弘钧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宗寅沉默了两秒,而后说:“没有。”

“那就这样。”萧弘钧说,“电话保持畅通。有事会联系你。”

然后电话挂断了。

宗寅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色的天,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起码顾海青是安全的。

这就足够了。

*

宗寅的那通电话,祝思珩并不知情,萧弘钧没有告诉她。

那天晚上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什么都没说。

因为,没必要说。

告诉她丁瑄翰来了,告诉她宗寅被那个疯子盯上了,告诉她一场风暴正在逼近——然后呢?

她会担心。

会为宗寅的处境忧心忡忡,会在心里反复盘算那些她根本无法改变的局势,会把自己本就不多的精力分出一部分,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不希望那样,尤其那个人是宗寅或者靳言。

他承认自己在这方面心眼小得可怜。那些曾经出现在她生命里、曾经被她用另一种目光注视过的男人,他一个都不想让她再去想。哪怕只是担心,哪怕只是出于道义,哪怕只是因为那通电话里提到了她的名字——

他不想。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知道正常的恋人之间应该有信任,应该有空间,应该允许对方心里装着别的人——哪怕是朋友,哪怕是亲戚。

但他做不到。

自从那天晚上,她在佳龙新村的501室里,握着他的手,说“我们再试一试”之后,他就一直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

如履薄冰,或者说,沉迷于一种甜蜜的痛苦之中。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有时候他觉得一切都好得不真实——她会在他醒来的时候还在他怀里,会在做饭的时候系着他买的草莓围裙,会在看书的时候任由他握着她的手指,会在他说“宝贝”的时候抬头瞪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她陪他去了镜湖,去了那座三十年没住过人的老宅。她站在他母亲住过的房间里,看着那张泛黄的全家福,说“你和你爸很像”。她在父母的坟前,对着那两张再也无法回应她的笑脸,说“我会好好照顾他”。

她告诉他,十一年前那场车祸里,是她把他从悬崖下背出来的。

那滴落在他脸上的汗,那句“再坚持一下”的低语,那个瘦得硌人却异常温暖的怀抱——都是她。

一直都是她。

那些他以为只是濒死幻觉的记忆碎片,原来都是真的。

这种认知让他觉得如坠天堂。

可天堂的隔壁,就是地狱。

他总会在某个瞬间——比如她盯着手机出神的时候,比如她接起电话走到阳台的时候,比如她偶尔提起“考试之后”的时候——忽然被一阵没来由的恐惧攫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美梦会醒来。

也许在明天。也许在下一通电话。也许就在下一秒,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他说:“萧弘钧,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受不了你的掌控,受不了你的手段,受不了你的算计。我要离开。”

那些话,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每一帧画面都栩栩如生——她会是什么表情,会用什么语气,会怎样转身离开,会留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他知道她既然说了“再试一试”,就是真的愿意试。

他知道她为他做的那些事——陪他去老宅,陪他去上坟,告诉他自己是十一年前救他的人——都不是假的。

可知道归知道,恐惧归恐惧。

那根藤蔓缠得太紧了,紧到他有时候喘不过气来。而唯一的解药,就是她在自己身边。

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看着她,只要她在视线范围内,只要他伸出手能碰到她,只要他呼吸的空气里有她的气息——他就能获得片刻的平静。

当然,比起“看着”,他更喜欢“黏着”。

就是简单地抱着她。

看着她在他怀里睡觉,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是梦见了什么。看着她窝在沙发上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起头喝一口水,偶尔伸手摸摸他的脸,确认他还在。看着她刷手机,刷到好笑的视频会笑出声,然后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让他一起看。

那些时刻,他什么都不用想。

不用想丁瑄翰,不用想宗寅,不用想那些即将到来的风暴。只需要感受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存在的一切。

此刻就是这样。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将整个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祝思珩窝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口,正专心致志地刷着手机。

萧弘钧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本书,但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偶尔会皱皱眉,偶尔会弯弯嘴角,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像一场只有他能看到的默剧。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让他的心跟着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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