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祝思珩是被萧弘钧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几点了?”她含糊地问。
“七点半。”
“……这么早?”
“昨天是谁说要去办公室看项骏新的档案?”萧弘钧俯下身,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现在又不想去了?”
祝思珩的脑子还不太清醒,但“项骏新”和“档案”这两个词像两滴水落进油锅,瞬间让她清醒了一半。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
“去!”她说,“现在就去!”
萧弘钧看着她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就起来。”他说,“早饭在楼下。”
四十分钟后,祝思珩已经坐在萧弘钧的办公室里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来“审查”的,倒像来度假的。但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
盛磊的效率很高。他们刚进办公室不到五分钟,他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祝小姐,这是您要的资料。”盛磊将文件放在茶几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项助手的全部人事档案,包括入职登记表、历年的考核评价、以及——”他顿了顿,“背景调查的原始记录。”
祝思珩微微挑眉:“背景调查?你们入职还要做这个?”
盛磊看了萧弘钧一眼,见老板没有任何表示,便如实回答:“源祺对核心岗位的员工都会做详尽的背景调查。项助手入职时的职位是董事长特别助理,属于最高级别,调查的深度和广度……”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会比常规的更全面一些。”
祝思珩懂了。
“谢谢盛秘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谢。
盛磊微微颔首,退出了办公室。
祝思珩端起那沓文件,掂了掂分量——不轻,至少有三四斤。她看了萧弘钧一眼,后者正坐在办公桌后,一副“你慢慢看,我先工作”的悠闲姿态,只是那目光时不时会飘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没理他,低头开始翻档案。
第一页是项骏新的基本信息表,贴着一张二寸的彩色证件照。照片里的项骏新比现在年轻几岁,眉眼还没那么沉稳,但那股温和而有距离感的气质已经初具雏形。
祝思珩盯着照片看了三秒,脑子里闪过昨晚董雨湫那张红透的脸,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萧弘钧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飘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头也不抬,“就是觉得,你家助理长得确实还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
她抬起头,正对上萧弘钧那双深邃的眼眸。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笔,就那么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显暗了几度。
祝思珩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她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她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没你好看。”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萧弘钧的表情没变,但那潭死水,明显活过来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低低的:“继续看。”
祝思珩被他抱着,脸颊微微发热,但还是拿起那沓文件,继续翻看。
项骏新,三十二岁,比萧弘钧小两岁。籍贯A市下属的谦昌市,家庭成分简单——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县医院的护士,都已退休,在老家养老。独生子,无兄弟姐妹。
教育背景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本科毕业于A大计算机系,之后赴M国留学,在M国J市某所知名高校攻读硕士学位。祝思珩对M国的高校不太熟悉,但那所学校的中文译名她听过,是全球排名前三十的名校。项骏新在那所学校的商学院拿到了金融工程硕士学位,成绩优异,毕业时还获得了“杰出毕业生”的称号。
“M国硕士?”祝思珩翻着资料,随口问道,“哪一年回来的?”
萧弘钧的下巴还抵在她肩头,闻言应了一声:“六年前。”
“然后就进源祺了?”
“嗯。”他顿了顿,“他刚进来的时候,是我的特别助理。那时候集团正在做海外架构调整,需要懂国际金融又信得过的人。”
祝思珩继续往下翻,看到了项骏新的入职考核记录。
那是一份很详细的档案,不仅有入职时的笔试面试成绩,还有过去六年的年度考核评价。每一项的评分都很高,尤其是“执行力”“忠诚度”“抗压能力”这几栏,几乎年年都是满分。
她翻到一页手写的评语,笔迹刚劲有力,一看就是萧弘钧的字。
【此人可用。心思缜密,执行力强,无不良嗜好,可堪大任。】
落款时间是六年前。
祝思珩看了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身后的男人。
萧弘钧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低头:“怎么?”
“没什么。”她转回头,继续翻资料,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就是觉得,你眼光挺好。”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没说话。
档案的后半部分是背景调查的原始记录。那是一份非常详尽的报告,不仅有项骏新本人的履历核实,还包括对他父母、亲戚、甚至大学室友的访谈记录。调查人员甚至去了谦昌市,找到项骏新父亲教过书的那所中学,和几位退休的老教师聊了聊。
结论是:【背景清白,无任何不良记录。】
祝思珩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情感状况那一栏。
那一栏填得很简单:【未婚,无婚史,无恋爱记录(据本人陈述及周边访谈核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无恋爱记录。
三十二岁,名校毕业,能力出众,长得还好看——没有恋爱记录?
她抬起头,看向萧弘钧:“你们这调查……靠谱吗?”
萧弘钧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这上面说,”她指了指那行字,“项骏新没有恋爱记录。三十二年了,一次都没有?”
萧弘钧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回忆什么。
“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他说,“确实没有。”
祝思珩瞪大了眼睛。
萧弘钧看着她那副震惊的表情,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进源祺的时候二十六岁,之前的经历背景调查里已经核实过了——大学期间专注于学业和项目,毕业后直接出国,回国后就进了集团。这些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集团的事务,偶尔出差,偶尔加班,偶尔……”他顿了顿,“替我处理一些私事。”
私事。
祝思珩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不能见光的、需要绝对信任的人去办的事。项骏新跟了萧弘钧六年,经手过的机密、处理过的棘手事务,恐怕比任何一份档案里能写的都要多得多。
“所以,”她慢慢地说,“他这六年,基本上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萧弘钧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祝思珩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董雨湫那张红透的脸,想起她接过提子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他……挺好的吧”里藏着的、藏都藏不住的那点小心思。
如果项骏新真的像档案上写的这样——背景清白,能力突出,情感经历一片空白——那他对董雨湫的那点若有若无的关注,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动了心?还是只是例行公事地扮演“四楼新住户”这个角色,对邻居的善意做出礼貌的回应?
她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萧弘钧看着她蹙眉的样子,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在想什么?”
祝思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和一点淡淡的好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你说……项骏新对董雨湫,是真的有意思,还是只是……”
她没说完,但萧弘钧懂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项骏新跟了我六年。六年里,他经手过的机密、处理过的棘手事务,比普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他顿了顿,“但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私事,占用过工作时间。”
祝思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弘钧看着她,目光深了一些,“如果他对董雨湫没有意思,他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在你和董雨湫一起回来的时候——出现在单元楼门口。”
祝思珩的脑子转得很快:“你是说……他是故意等的?”
萧弘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祝思珩看懂了——那个男人,在为自己的得力助手,感到一点点欣慰。
她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家助理,有可能真的要脱单了?”
萧弘钧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有可能。”他说,声音低低的,“但这是他的私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就像你是我的私事一样。”
祝思珩被他说得脸颊微微一热,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
萧弘钧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茶几上那沓厚厚的档案已经被翻完了,项骏新的全部人生,就浓缩在这几十页纸里。
但那些纸里写不下的东西——比如他在某个傍晚站在单元楼门口、手里拎着那袋红得发紫的提子时的表情;比如他接过董雨湫递来的碗时,那微微停顿的一秒——那些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
祝思珩靠在萧弘钧怀里,看着窗外那片澄澈的蓝天,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董雨湫和项骏新——这两个人,一个是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小姑娘,一个是跟在萧弘钧身边六年、见惯了世态炎凉的冷面助理。如果真能擦出点什么火花,那画面,想想都觉得有趣。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不过我记得,”萧弘钧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似乎是要让董雨湫和靳言之间产生某种关系吧?”
祝思珩的身体微微一僵。
就那么一瞬,很短,但她知道他一定感觉到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无辜的表情,眼神飘忽:“有吗?”
萧弘钧低下头看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洞察一切的微光。他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探照灯照住的兔子,无处可逃。
“……”祝思珩败下阵来,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说,“不许问。”
萧弘钧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从她脸颊贴着的那个位置传来,痒痒的。
“所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认真,“你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祝思珩埋在他怀里,没动。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
不是不信任,是不能说。系统的事情,任务的内容,那些关于“原著世界线”“情感连接”“修复偏差”的设定——这些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更何况,以萧弘钧那个掌控欲爆棚的性格,如果知道了她这次的任务是“帮靳言和董雨湫建立情感连接”,他会怎么做?
她想都不敢想。
那个男人,连她和靳言多说一句话都会醋半天。如果明确知道她还是要围着靳言转——
祝思珩不敢再想,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了?”萧弘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警觉,“冷?”
“没有。”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声音闷闷的,“就是在想,怎么才能让你闭嘴。”
萧弘钧挑了挑眉。
下一秒,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就一下,蜻蜓点水一样。
然后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乖,不许问。”
萧弘钧看着她,目光微微暗了一度。
但他没有说话。
祝思珩以为他默认了,正要重新靠回他怀里,忽然发现他的表情有点不对——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怎么了?”她问。
萧弘钧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伤口刚好。”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某个事实,“每次开会和会谈的时候,都有人喜欢盯着这里看。”
祝思珩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嘴唇上。
那里确实有一道极淡的印记,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那是一道咬痕,是她前几天在那个失控的夜晚留下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咬他,他就让她咬,然后带着血腥味吻她,命令她“记住这个味道”。那画面从脑海里闪过,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
“谁让你大晚上吓人!”她嘟囔着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味道。
萧弘钧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样子,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的错。”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纵容和宠溺。
祝思珩被他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瞪了他一眼,从他怀里挣扎着站起来,走回沙发那边,重新拿起那沓档案,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不和你说了,”她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我再研究研究。你认真工作,不准开小差。”
萧弘钧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专注的侧脸勾勒成一幅柔和的剪影。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会用笔在某处划一道线,那认真的样子,像极了在准备什么重要考试的学生。
他就那么看着,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喧嚣。
祝思珩低着头,看似在认真翻档案,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萧弘钧刚才那句话——“你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知道了她要撮合靳言和董雨湫,他会怎么做?
她咬了咬下唇,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文件,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一点微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她松了口气,又低下头。
档案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但她一个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萧弘钧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和他那句“伤口刚好,每次开会都有人盯着看”。
她忽然有点想笑。
那个男人,那么强大,那么不可一世,在外面说一不二、让人望而生畏的源祺集团董事长——居然会被人盯着嘴唇上的咬痕看。
而且那些人,肯定不敢问。
只能偷偷地看,偷偷地猜,偷偷地在心里脑补一场大戏。
她越想越好笑,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笑什么?”萧弘钧的声音忽然从办公桌那边飘过来。
祝思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翻档案,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就是觉得,你开会的时候被人盯着伤口看,挺有意思的。”
萧弘钧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平稳得像在陈述某个不可辩驳的事实:“是挺有意思的。”他顿了顿,“更有意思的是,他们都以为是猫抓的。”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
猫抓的。
堂堂源祺集团董事长,嘴唇上带着一道疑似“猫抓”的伤口,出现在各种高端会议和商务会谈上——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足够让她笑一整天的。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手里的档案差点拿不稳。
萧弘钧看着她笑成那副样子,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纵容,一丝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办公室里充满了她轻轻的笑声,和窗外透进来的、温暖而明亮的阳光。
笑够了,祝思珩终于平复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档案上。
不过这一次,她是真的在看。
项骏新的档案很详细,详细到让她不得不感叹源祺集团的背景调查做得真够彻底的。不仅有他本人的履历,还有对他父母、亲戚、大学同学、甚至高中老师的访谈记录。每一个信息都被反复核实,确保没有任何漏洞。
她翻到一页,是项骏新大学时期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某次活动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项骏新站在一群人中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笑容温和,眼神清澈,和现在那个永远站在萧弘钧身后两步之外、永远低着头、永远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又消失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六年的时光,改变了一个人多少?那些经手过的机密、处理过的棘手事务、见过的不能见光的场面,把那个笑容温和的青年,打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但如果——如果董雨湫能让他重新笑起来呢?
她想起昨晚董雨湫那张红透的脸,想起她接过提子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样的姑娘,单纯、真诚、不设防,像一束阳光,照进任何角落,都能驱散那里的阴霾。
也许,项骏新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束光。
就像她之于萧弘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