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桥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迟疑地看向祁鹤。
祁鹤看向门童,门童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表示:我都说了,先生已经歇下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梧雨,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桥松诧异地回头,循声望去:“先生?”
只见回廊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一个身着白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小灯,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秦桥松又惊又喜,连忙快步迎上前,伸手小心地扶住了老者的胳膊。
借着手中提灯的光亮,老人微微侧头,看清了青年温润的五官,那深邃的眼眸里闪烁过一丝惊喜。
“秦少爷?真是你?你还……活着啊!外面那些传言…铺天盖地,我还以为你已经……”
“说来话长,”秦桥松低声问,“先生怎么没在房内休息?”
“近来……睡得不好。”老者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门童吩咐道,“梧雨,快去将书房的灯点上,备些热茶。”
“不用麻烦了,先生。” 秦桥松连忙出言阻止,语气诚恳,“本就是我突然深夜到访,打扰了您休息,何必再如此兴师动众?直接去您卧房议事便好。”
老者闻言,深沉的目光在秦桥松脸上停留了片刻,笑着点头道:“也好。那便随我来吧。梧雨,你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至于你……”
老人的目光落在祁鹤身上,秦桥松及时开口解释道:“先生,这位是祁鹤。他是我的人,此行多亏有他护持。可以完全信任。”
“原来这位就是祁鹤,既然如此,那便一起进来吧。”
秦桥松依言,携扶着老者,缓步走进卧房。祁鹤无声地跟在最后,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秦桥松将老者小心地扶到卧榻边坐下,为其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袍下摆。做完这些,他后退一步,竟是要对着坐在榻上的老人屈膝下拜。
“秦少爷,万万不可!”吓得老人连忙起身,一把托住了秦桥松弯下的手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老朽何德何能,怎能受此大礼!折煞老朽了!快请起,快请起!”
秦桥松并未起身,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请先生救我。”
“过去的我,年轻气盛,自以为是,对先生的教诲多有忤逆,未曾依循先生的金玉良言行事,一意孤行,最终与父亲产生无法弥补的隔阂,被……驱逐出家门。此乃我咎由自取,无颜再面对先生,更无颜提任何请求。”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只是……如今形势陡变。家弟秦胡松趁父亲病故,以血腥手段篡权上位,残害兄弟姐妹,连兢兢业业的李先生都因一句劝诫入狱了。如今,他已不满足于清理家族内部,更是将苛政与暴行施加于北街百姓!新颁条例严酷无情,宵禁森严,官兵借机肆意欺压掠夺,百姓夜不敢点灯,母病垂危而子不敢救……”
“如此下去,秦家内部离心离德,北街民怨沸腾,积重难返!父亲在位时,已经横征暴敛而耗损了太多民力民心。若再任由秦胡松这般倒行逆施,苛政暴虐,秦家……迟早要步当年东街许家的后尘!届时,不仅秦氏一门倾覆事小,要是再牵连无辜百姓。”
老者静静地听着,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惊诧:“如果唯一能改变的方法是骨肉相残呢?”
秦桥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头,迎着老者审视的目光。
“我也愿意。”
“这一路走来,我只知满口仁义道德,自诩宽厚仁慈。可细数起来,我又真正为北街的百姓做过多少实事?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施舍,几句空洞的安慰。可他们……却曾真心称赞过我,我愧对他们的期待;而真正与我朝夕相处、血脉相连的弟弟,却要杀我。”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下,“过去的我将权力看的太轻了,以为洁身自好便能维持太平。可现在我才明白,无论是想保护身边在乎的人,还是想为那些无辜受苦的百姓真正做点事……都需要权力。”
“如果骨肉相残是必须的,那我也只能……也必须这样做。”
老者久久地凝视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烁过各种情绪,最终全都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秦桥松的肩膀,郑重道:
“少爷……你终于成长了。”
先主的在天之灵,也会因你而欣慰。
几日后,朝阳自天边升起,一个身影灵巧地翻身跃进窗户。
床上,闭目养神的白又礼缓缓“睁开”眼,无奈道:“你就不能走正门?”
蒙逸湖刚站稳的脚步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几步走到床边,竟不客气地直接挤上了床:“原来你没睡着啊,我还担心走正门会吵醒你呢?”
白又礼感受到床铺的塌陷和身侧的体温,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默默地将身体往床里侧挪了挪。
“你说的还真没错,”蒙逸湖沮丧道,“我昨晚在外面转了大半夜,鼻子都快闻出血了,也没找到少爷他们半点踪迹。少爷和祁鹤大哥也太能躲了吧?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说的不错,我根本找不到少爷的踪迹,他们怎么这么会躲?”
“要是能被你轻易找到,秦少爷回来北街的消息,怕不是早在北街传开了。”
“喂!这么多天过去了,我都快把秦家的情况给你将遍了,你究竟推测出来了没有,再住下去,我攒了十几年的信用点就要花完了,到时候我们只能睡大街,再被巡游队带走割耳朵割鼻子了。”
“那有什么其他消息吗?”
“没有!” 蒙逸湖没好气地回答,但随即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要说特殊的……就是王荧那个老先生,突然活过来了,还被秦胡松邀请做客了,动静闹得不小。啧,看来这老先生是‘病好了’,也想分秦胡松那碗血腥饭了,亏的少爷之前那么敬重他。”
他话音刚落,原本安静靠坐在床头的白又礼,毫无征兆地坐直了身体,动作之突然,让旁边的蒙逸湖吓了一跳。
“我去!” 蒙逸湖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差点从床上掉下去,“你吓死我了!怎么回事?突然诈尸啊?!”
白又礼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明晚,必定是明晚。”
蒙逸湖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更加一头雾水:“喂喂!什么就明晚,话不要说一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