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区没有人造月亮。

当夜幕完全降临，这片遗弃之地便会沉入无光深渊。

远处的大家族的府邸里，佣人点起灯光，可那点璀璨夺目的光芒却无法穿透浓厚的夜色，抵达这陷入混乱的居民街区。

夜晚，于十一区而言，是纯粹的黑。

白又礼躺在床上，身下是粗糙的床单，混着着阳光曝晒的温暖。

黑暗于他而言并不陌生，无论是失明导致的，又或者是昔日牢狱的馈赠。

他伸出手，指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张开，又缓缓收拢，彷佛想抓住什么。

指尖划过冰凉的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如同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

在中央区，被牵扯进斗争，任由权力的撕咬骄傲，脆弱得不堪一击，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十一区，带着满身尚未愈合的伤痛和这双无法视物的眼睛，更加无能为力，连出门都做不到。

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废物。

白又礼极其轻微地扯了下嘴角，将手重新放回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抵着床单。

墨色的眸子平静地“望”着黑暗，里面没有怒火中烧的不甘，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对自己的嘲笑，对自己这幅狼狈模样的嘲笑。

嘲笑自己仍旧看不清现实的愚蠢，嘲笑自己的狂妄自大妄想反抗，嘲笑自己的无能为力将希望寄托到他人身上……

可是他只能这么做，如果祁鹤出事了，他一个残疾人，该怎么在十一区生存下去。

连自身都难以生存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无私地照顾一个无用的人，而他对于祁鹤来说，还有过去的情分。

要不是，他也不会在祁鹤提出李喃后，当晚干出那样出格的事。

那段时间的既害怕，又渴求，他说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想要试探，他害怕被抛弃，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只后来得知了点其他事情——一件曾经尤为在意的事情。

那一刻，说不清是旧事带给他的惊喜多，还是手中可利用的筹码多了一层而喜悦多，他也根本不想望深处探寻旧事的真相。

白又礼按上左手腕内侧，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微小的、坚硬的突起。

过去的他，不在乎死亡；可现在的他，不想。

房间的隔音很差，木板墙薄得像纸，将隔壁的动静模糊地传递过来。

隐隐约约，能听见文叔压低了嗓音的柔和安慰，以及莱莱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抽泣。

白又礼将这些当作入睡的安眠曲，心里盘算着天亮后能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片纯粹的黑暗中，忽然有极其微弱的光，突兀地浮现。

白又礼微微蹙起眉，朝着那“光”感知浮现的方向，侧过头，“望”去。

来人推窗的动作一顿，随即轻盈落地，轻笑道：“感知很敏锐啊。”

白又礼松了口气，准确地道出了对方的名字：“小湖？”

“你怎么能这么叫我，只有我家少爷才能这么唤我！”蒙逸湖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些，意识到什么又猛地压低声音，“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隔壁房间，文叔安慰莱莱的声音戛然而止。短暂的寂静后，脚步声响起，房门被小心地打开，朝着这边走来。

白又礼加快语速：“带我走，你难得不想跟在少爷身边吗？”

“废话！”蒙逸湖立刻被戳中了心事，声音里带上了急切，“我当然想！可少爷他——”

“那就跟我带我去北街，完成少爷任务的同时，也能护卫少爷。”

蒙逸湖咬了下唇，当机立断，故意凶狠道：“……走！我带你走！但你别耍花样！”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将白又礼从床上扶起。

白又礼没有多问，只是依言抓住了蒙逸湖伸过来的、结实的手臂。就在文叔推开这扇房门的前一刻，蒙逸湖已经扶着白又礼，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那扇敞开的窗户，融入了夜色之中。

“吱呀——”房门被完全推开，昏黄的灯光从走廊流泻进房间，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