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区,厄瑞涅海。
夜晚的海风微凉,吹来潮湿的气息。焦黑的石缝间,开着一簇簇颜色艳丽得近乎妖异的花。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在风中微微一顿,随即摘下了那朵花。
赵悦棠垂眸看了它一眼,指尖忽然用力一碾——残红与碎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夜风一卷,纷纷扬扬地坠入海中。
大片的水花骤然溅起,又纷纷落下。
海浪拍岸的声音里,一位孩童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小木屋里走出来,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奶音:“妈妈,你在哪儿?”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在下一秒僵在原地。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而在离岸越来越远的地方,一个女人的身影,正被海水越冲越远。
她认出了那是妈妈。
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任由海水吞没,她不知道妈妈要去哪儿,但她要妈妈别丢下她。
可她实在太小了,刚跑了两步,就被卷入大海深处。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赵悦棠下意识伸手去抓手腕上的手链,却抓了个空,猛地想起那串手链被她放在了礁石上。
于是她艰难地蜷缩起自己,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真的撑不下去,她从一开始就撑不下去。
那些刻意装出来的开朗乐观、满不在乎的笑脸——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赵丰原的背叛,亲戚的算计,公司的事务……像一层又一层的网,把她越勒越紧。
甚至林鹿的关心,也使她倍感压力,她不能在林鹿面前表现出脆弱,于是一直强撑着,只是现在面具裂开了……
海浪一阵阵涌上来,又退下去。
清冷的月光透过动荡的海水,被折射成一片支离破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在意识彻底沉进黑暗前,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林鹿鹿,对不起……我还是……辜负了你的期待。
被留下的银质海棠手链,被海水一遍遍冲刷,银链在浪涛中微微晃动。
“悦棠。”
一只手颤抖着捡起了那串手链,赵悦棠耳边传来落水声,她看着向赵悦棠游去的身影,握紧了手链。
祁鹤奋力抓住赵悦棠的胳膊,将她从海里拽起来,带着她往回游去。
赵悦棠双眼紧闭,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早已失去意识。
海浪仍在翻涌,冰冷刺骨,祁鹤咬着牙,将她一把抱上最近的礁石,立刻俯身,双手交叠,开始做心肺复苏。
“咳——咳咳——”水从赵悦棠口中呛出,可她依旧紧闭着眼,没有转醒。
林鹿跌坐在礁石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那串冰凉的手链深深勒进她的掌心,几乎嵌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林鹿视线模糊,基本上不抱希望时,赵悦棠才悠悠转醒。
她睫毛颤了颤,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还没恢复意识,便听到了压抑的哭泣。
随后,海浪声重新回到耳畔,赵悦棠费力地转动眼球,对上了林鹿通红的眼睛。
“……林鹿鹿?”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刚从窒息边缘挣扎回来的虚弱。
林鹿爬到她身边,泪水从眼角滑下,落在她的手背。
赵悦棠却好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
她想起发生了什么,也想起了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抹去林鹿脸上的泪水。
林鹿却猛地反手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可下一秒又像是怕捏疼她似的,连忙松了力气,只虚虚地握着。
说出的话,也再没有往日半点文雅:“赵悦棠!你明明答应我了——共占春风!为什么你现在又反悔了!”
“对不起……”
林鹿猛地扑到赵悦棠身上,断线的泪水一串一串,不断滴落在赵悦棠的脖颈和锁骨上,烫得人发抖。
“是你把我从过去拉出来的,为什么又要抽身就走——”她的声音哽住,几乎是用气音在吼,“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赵悦棠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轻轻拍着林鹿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而泪水,也正从她自己的眼角,无声地滑下。
祁鹤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痛哭的人,沉默片刻,转身。
从一开始就不曾靠近的白又礼,正独自站在稍远的礁石边,海风吹起他的衣服下摆。
祁鹤迈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海浪声在两人之间起伏,像某种沉默的节拍。
“你怎么知道是这片海?”祁鹤侧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相拥痛哭的两人身上,低声问。
白又礼淡淡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是转而问道:“你知道厄瑞涅海名字的由来吗?”
“不知道。”
“在烛光舰队踏上这片星球没多久,便爆发了战争,那场战争持续了足足百年。”白又礼的声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位老人的儿子死于战争,他因此从军队中逃了出来,一路流浪到这片海。”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漆黑的海面上:“厄瑞涅,是希腊神话中的和平女神,于是这片海被老人称呼为厄瑞涅海。”
祁鹤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白又礼继续,便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之后呢?”
“他先后收留了不少因战争而无家可归的人,教他们识字、耕种、以及活下去,后来那群人平息了战争,建立了政府。”
“就是现在的政府?”
“不,他们的政权没多久就被推翻了,现在的政权由当时想战败者建立。”
清冷的月光洒在二人之间,将礁石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又礼伸出手,像是要捧起一尊月光:“他们是第一次升起人造月亮的。”
祁鹤顺着白又礼的目光望向夜空。
那轮人造月亮正悬在海平面上空,冷白的光落在海面上,像一层永远不会融化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