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不太好,雾蒙蒙的,似乎在酝酿一场雨。
微凉的风拂面,林鹿将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这才伸手推门。
听到动静,赵悦棠从梳妆台前转过身来,见来人是林鹿,眉眼一弯:“林鹿鹿,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嗯。”林鹿点了点头,走到赵悦棠身边坐下,“我刚才——”
赵悦棠亲热地抓住林鹿的手腕,歪了歪头:“别说那些扫兴的人,你来帮我化妆吧,我一个人总是画不好。”说着,她把眉笔塞进林鹿手里,自己则往后一靠,把脸亮出来,一副“全靠你了”的模样。
林鹿握着眉笔,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刚才攥袖口的紧绷感。
她看着赵悦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在雾天里唯一没被湿气打湿的光。
“……好。”
林鹿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开始一笔一笔,替赵悦棠补全另一边的眉峰。
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
笔尖轻轻落在皮肤上,顺着弧度一点点延伸,每画几笔,就会停下来侧头看一看,生怕哪一笔画重了、画歪了。
赵悦棠倒是配合得过分,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偶尔抬眼看向镜中的林鹿,嘴角悄悄勾起来。
“鹿鹿,你似乎做什么事情都这么认真。”
林鹿手一抖,笔尖险些在眉尾拉出一道歪线。她吓得屏住呼吸,见没出问题才送了口气,抬眸看向赵悦棠:“你别说话。”
赵悦棠却一点也担心,反而凑近镜子左右瞧了瞧,笑得眼睛弯弯:“这不是画得挺好的嘛,一点都没歪。”
林鹿避开她的视线,耳根泛起一层薄红:“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该去前堂了。”
“不着急,让那群人多等一会儿。”赵悦棠手掌轻轻按在林鹿肩上,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将她按回椅子上坐好,自己则绕到她身后,指尖挑起林鹿垂在背后的长发。
“趁这点时间,我帮你梳头吧。”
她说着,手指已经灵巧地穿梭在发丝间,将略显松散的发束一缕缕理顺,又从旁边抽出一根红色发绳。
随着赵悦棠弯腰的动作,林鹿看到她手腕一串细链随之滑出,链坠轻轻晃荡——那是一朵花,一朵只存在于古地球文学作品的花。
“林鹿鹿,这几天你都在看什么啊,都不理我了。”赵悦棠整个人挂在林鹿背上,下巴搁在她肩头,皱着眉,盯着光网上那几行小字,“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这什么意思啊,你看的这么认真?”
赵悦棠手一抖,连忙将光网关上:“我没有不理你。”
“我不信,除非——”赵悦棠故意拖长了声音。
“除非什么?”林鹿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
“除非你搬过来和我住。”
林鹿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合、合租。”
“对啊,”赵悦棠理直气壮,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反正你在你舅舅家也一直寄人篱下,他们对你也不好,还不如跟我住。”
“可、可是……”林鹿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赵悦棠一把按住手腕。
“没有可是,”赵悦棠弯了弯眼睛,“你已经答应了,你舅舅那边我会跟他说。”
林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
直到站在门前,那份莫名的躁动还没有平息。她抓紧行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几乎是一瞬间,门就被拉开了。
赵悦棠见到林鹿眼睛一亮,抢过林鹿的行李二话不说就拉进门。
当夜,林鹿刚躺下,还没来得及适应新床铺的触感,房门就被推开了。
赵悦棠抱着枕头,直接扑到床上,床垫猛地一沉。
林鹿下意识往另一边挪了挪,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赵悦棠爬起身,“砰”地一声关上床头灯。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
还未等林鹿适应黑暗,一个冰凉的触感落在手心,她下意识地一瑟缩,却被赵悦棠托着手背,举到眼前。
林鹿不适地缩了缩脖子,赵悦棠离她的距离很近,呼吸浅浅地落在她的脖颈。
“你看,这颗宝石,像不像你的眼睛。”
借着那点月光,林鹿看清了——那是一颗小小的宝石,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荧绿色的光,像是小鹿的眼睛。
“从第一次见到它,我便想起了你。”说着,赵悦棠手指一绕,就要给林鹿戴上,“快坐起来。”
“等等,你要送给我?”林鹿瞪大了眼睛。
“那是自然。”赵悦棠理所当然。
林鹿声音发紧:“可这太贵重了。”
“我花费了好久才挑中的,你要浪费我的心意?”
林鹿弱弱地反抗着:“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戴上吧,大不了你回礼就好了。”
最后林鹿还是被赵悦棠诱哄着起身,赵悦棠跪在她身后。
冰凉的链条从颈后滑过,金属的触感贴着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枚荧绿的宝石坠落在胸前,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是林鹿眼睛的颜色。
赵悦棠膝行到林鹿身前,满意地笑了笑:“完美。”
随后抱起带来的枕头,翻身下床,对着林鹿招了招手:“晚安啊,鹿鹿。”
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重新陷入一片安静的昏暗。
林鹿缓缓将宝石拢在手心,贴着心口,冰凉的金属被体温一点点捂暖。就像现在,她站在大堂的一边,掌心仍虚虚按着那枚绿萤石,隔着衣料,感受它的存在。
而前方光亮处,赵悦棠正立于大堂中央,神情肃穆,一字一句清晰地念着悼词。
灯光从她头顶倾斜而下,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遥远。
突然,赵悦棠侧了侧头,朝林鹿勾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仿佛穿越了时光,赵悦棠对她回眸微笑,然后推开了玻璃窗,来的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跑了起来。
“快跟我走,别让我爸发现。”
两个少女手牵着手,在人群缝隙间穿梭,裙摆和衣角被风掀起。
直到在一间挂着古朴木匾的店铺前,她们才猛地刹住脚步,互相喘着气,对视而笑,同时开口。
“你怎么会在那里?”
“你怎么会在那里?”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手腕内侧传来轻微的震动,赵悦棠指腹一划,挂断通讯,趁林鹿没反应过来抬手,指尖戳了戳林鹿的脸颊:“你怎么这么轻易就跟我跑了,也不怕我拐卖了你?”
林鹿按下她的手,神情认真道:“你不会的。”
“对我好有信心哦,小林鹿。”赵悦棠扣住林鹿的手腕,拉着她走进店铺,“现在我就要在这家店铺卖了你。”
刚走了两步,她就侧了侧头,凑近林鹿耳边压低声音:“这儿地方的装修怎么这么奇怪。”
林鹿一边走,一边小声解释:“应该是仿制古地球装修的,我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
赵悦棠夸张地瞪大眼睛,毫不掩饰赞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二位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一位穿着素色长袍,面容恬静的女子站在柜台后。
赵悦棠轻咳一声:“没,我们就随便看看。”
长袍女子莞尔一笑,也不多问,只轻轻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籍。
赵悦棠对这种精致的物件不太感兴趣,也就给林鹿挑礼物的时候多用了点心,此刻随意地看了几眼就没了兴致,但见林鹿兴致盎然的样子,也不忍打扰,再次挂断通讯后,便一个人来到了柜台女子身边。
长袍女子将书合上,微微一笑。
赵悦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些都是你照着古书做出来的吗?好厉害。”
“家父喜欢这些,于是久而久之的熏陶下,我也培养起了兴趣。”
“咳,我有个朋友也喜欢看这些。”赵悦棠眼神一飘,又忍不住往林鹿那边看。林鹿不知道看到什么了,此刻已经停下了脚步,聚精会神。
女子弯了弯眉,温柔地开口:“是陪你一会儿来的小姐吧,我看得出来,很少会有人会对古地球文化感兴趣。”
“是的。”说到这里,赵悦棠就来了兴致,“我跟你说啊,别看她现在才十四岁,但是可聪明了,年年成绩第一,今年暑假还要去训练营。”
话音刚落,刚从另一侧书架绕过来的林鹿,正好听见这句吹嘘,顿时耳根通红:“悦棠!”
赵悦棠转身:“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不多看看吗?”
“已经好了。”
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长袍女子微微勾唇:“有看上什么吗?我可以送给你们。”
林鹿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口,缓缓摇了摇头:“谢谢,但是没有。”
“真的没有吗?林鹿,你要是看上什么直接告诉我,我可以——”
赵悦棠的话还没说完,林鹿就用力推着赵悦棠:“谢、谢谢,我们下次再来!”
门楣上的铃铛一阵乱响,两人一前一后跌出门外。
刚出门还没站稳,赵悦棠再次感到手腕内侧的震动,指腹一划,又一次挂断通讯。
她抬头望天。
太阳已经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正一点点被暮色吞没,街道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霓虹开始在远处的高楼上闪烁。
赵悦棠靠在栏杆上,享受着微风吹拂:“林鹿,我真不想去参加那场宴会,可是我爸已经给我打了近十个电话了……”
她抬起手腕,光屏上又跳出一条新的通讯提醒,备注赫然是「父亲」。
赵悦棠只看了一眼,就烦躁地按熄屏幕,整个人往栏杆上一瘫:“再不回去,我感觉他会把我撕了啊。”
“啊?”这样的问题俨然超出了林鹿的处理范围,此刻只能呆呆地开口:“那就去吧?”
赵悦棠轻笑一声:“我单纯可爱的鹿鹿怎么会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
想起那群讨厌的亲戚,赵悦棠便眼眸一沉。
那些旁支的人觊觎家业已久,逮着机会就在赵丰原面前夸个不停——说自己儿子或女儿又获得了什么奖,年纪轻轻就创业,又取得了多大的成就。
而赵悦棠向来一副“无所谓、不上心”的样子,在他们眼里,简直是“扶不起的阿斗”,整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
这些事情,赵丰原自然看在眼底,不过他没打算把大部分的家产留给旁支,反而决定要更加锻炼赵悦棠。
于是,每一次宴会,赵丰原基本上都要把赵悦棠带在身边,带她认识各式各样的商业精英。
赵悦棠对经商那一套,打心底提不起一点兴趣。
她怎么也想不通——聘请职业经理人,找个专业的机构运作,风险分摊给董事会,哪一样不比“让亲闺女硬着头皮接手”来得稳妥?
非得亲力亲为,非得让她去应酬那群满脸算计的亲戚,非得在一次次宴会上被推到人前,当个明码标价的“筹码”?
赵悦棠想到这儿,忍不住“啧”了一声,抬手按掉又一次弹出的通讯提醒。
下一秒,她直接从天台边缘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下层平台上,拍了拍被风吹乱的衣角:“不行了,我该走了,再晚点,赵丰原就又该停我银行卡了。”
说着,赵悦棠已经快步往电梯口走,又回头冲林鹿勾了勾手指:“快点,林鹿鹿,带你见见什么叫‘人间炼狱’。”
“什么!?”
“你要带我去!?”
林鹿微弱的反抗再一次被赵悦棠镇压。
见赵悦棠穿得不伦不类,还带个不知道从那来的同伴,赵丰原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