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已久的造型师一拥而上,服装师帮助赵悦棠穿礼服,发型师抬手挽青丝,化妆师执笔画眉。
短短十五分钟,精致温婉的赵家大小姐新鲜出炉。
一袭剪裁利落的白色长裙,裙摆垂落至脚踝,走动间如涟漪轻漾,衬得她既有世家千金的端庄,又透着几分不染尘埃的清冷。
发丝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挽成一个温婉而克制的发髻,仅以一支素银簪轻轻固定,露出光洁的颈部线条。
赵大小姐眼波流转,勾唇轻笑,青葱的指尖轻轻向林鹿的方向一点:“也给她来一套。”
造型师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赶过来为林鹿
几位造型师先是面面相觑,毕竟他们的老板是赵总,最后还是领头的躬身应下:“是。”
林鹿的身形与赵悦棠相近,骨架纤细,只是更清瘦一些,于是那些原本为赵悦棠准备的衣服,林鹿也刚好能穿。
服装师很快为她选了一条剪裁利落、色调素净的米色长裙。发型师执梳,将她的发尾微微卷出自然的弧度,又在脑后松松束起,留出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赵悦棠走到林鹿身后,镜面映出两位并肩而立的少女,裙摆相贴。
赵大小姐抬手,指尖轻轻挑起林鹿的下巴,迫使她微微转向镜面。
二人神色迥异——赵悦棠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自信大方的笑,眼底流转着世家千金独有的自信与从容;而林鹿则眼睫微颤,眸中藏着几分羞怯与无措,像是误入繁华的无辜小鹿。
“待会儿一定要跟紧我。”
林鹿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色再度变换,她看到了宴会中自然与人攀谈的白色背影,与葬礼上孤寂的黑色背影渐渐重叠。
赵悦棠挑起一边眉,神色不愉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勾起嘴角:“你要见赵丰原,以什么身份?赵丰原的姐姐,还是情人?”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一静。
站在对面的女人约莫三十来岁,妆容精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精明。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抚了抚发梢:“悦棠,怎么跟姨妈说话呢?”
赵悦棠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原来你还知道你是我姨妈啊,可我却不知道怎么称呼你的儿子,该叫表哥还是……”
“悦棠!”女人猛地拔高了声音,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林鹿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抓赵悦棠的衣角——可指尖碰到的,却不是熟悉的布料,而是一只温热的手。
女人的声音一下子被拉远,周围的喧哗却在瞬间炸开。
闪光灯接连亮起,雪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话筒被举到半空,密密麻麻地朝她们逼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消失在空气中,赵悦棠反握住她的手。
当夜,她与赵悦棠并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侧了侧身,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一阵一阵发紧——赵悦棠白天表现得那样乐观,自然地跟她说着赵丰原给她留下了多大的一笔财产。
可她总觉得,赵悦棠是在伪装,将所有情绪都埋在心底。
“你睡了吗?”
黑暗里,赵悦棠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鼻音。
“啊?”林鹿愣了愣,“没有。”
赵悦棠侧了侧身,在昏暗中面向她,轻声开口:“你觉不觉得,现在和你去训练营的前一晚很像?那时我们也像这样面对面,聊了一整晚。”
“嗯。”林鹿握紧了手指,指节微微泛白,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悦棠,我不应该去参加训练营,那样你出事,我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而不是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天——”
赵悦棠打断她的话,伸手轻柔地掰开她紧握的手指。
细细的银链从指缝间滑过,带着一点凉意,随后,一朵小巧精致的花被轻轻压进林鹿的掌心。
“别这么说,多亏了你的花,才把我拉出来。”
林鹿指尖一颤,被赵悦棠扣住指缝,十指交缠,牢牢锁住。
赵悦棠将两人交握的手缓缓举起,举到月光倾洒的高度。
那朵精致古典的银质海棠,正从指缝间垂落下来,在冷白的月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晕。
“所有我说,林鹿鹿你可千万不要自责下去啊,未来你还要帮我治理公司呢。”
月光下,赵悦棠的笑容是如此的灿烂,连眼角眉梢都染着光。
林鹿透过她,仿佛真的看见了盛开的海棠——比古籍上那些墨迹描绘的,要鲜活得多。
透过月光,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鲜活的、毫无保留的赵悦棠的声音。
“天呐,杀了我吧,老师讲得我完全听不懂,布置的作业也一点不会写。”
“我根本不想学经济,这破公司谁爱要谁要吧。”
林鹿听着耳机里赵悦棠的抱怨,柔声安慰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书包里沉甸甸的——那是她这段时间靠着做家教,一点点攒出来的礼物。
从误入那家古典的店铺里,她就看上了这串有着海棠花的手链,于是积蓄了好久,此刻终于买了下来。
临行前,长袍女子拦住了她,然后将更珍贵的东西交到了她的手中。
经过一番的纠缠,林鹿最终还是收下了它。
此刻,她正挤在公共交通的角落里,灯光在她眼底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耳机里,赵悦棠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拖长了调子,带着点不满的黏腻:
“林鹿鹿,你究竟去了哪里啊,怎么这一段时间都这么忙,神神秘秘的?”
林鹿紧张地抓住衣角,喉咙发紧,磕磕绊绊地开口:“是、是老师、让我——”
“是在忙训练营的事情吧。”
“是、是的。”
“那行吧,林鹿鹿,你要赶紧回来啊,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为你践行。”
“嗯,好。”林鹿点了点头,目光追着远处驶来的车灯,“不说了,车来了,我该走了。”
她匆匆挂断通讯,抬手擦了擦有些出汗的掌心。
怀着这份期待又紧张的心情,林鹿走到家门口,抬手准备扣两下,却发现房门没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内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半点月光也透不进来。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悦棠?”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回应。
林鹿又提高了一点声音:“悦棠!”
“鹿鹿,你怎么早就回来了,快闭眼!”赵悦棠的声音从屋内深处传来。
听到属性的声音,林鹿松了口气,老实地闭上眼睛。
脚步声响起,林鹿感觉到赵悦棠的靠近,微热的感觉从面前扑来。
“好了,睁眼吧,记得不要太感动啊。”
林鹿睁开眼,只见赵悦棠举着一份小巧的蛋糕,一盏小小的烛火在黑暗中亮起,点亮了她的面容。
“我是见你对远古地球的文化那么感兴趣,便特意研究复刻出来的,”赵悦棠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一点得意,又有点强词夺理,“就算是难吃,你也必须说好吃!”
林鹿怔怔地看着那盏烛火,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的生日正好在训练期间,我也不能去找你,”赵悦棠凑近了一点,声音放轻了些,“就只能委屈你提前过了。”
“林鹿,你别哭啊——”
她忽然慌了手脚,伸手在林鹿眼前晃了晃,“那就不提前了,那天我去找你。”
林鹿摇了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地滚下来。
“赵悦棠,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赵悦棠将蛋糕放在桌上,轻轻将林鹿抱进怀里:“因为你值得啊,你那么优秀,也那么好,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林鹿怔住了。
她父母早亡,在舅舅家长大,听过太多“寄人篱下”“不懂事”“笨手笨脚”的评价,于是她也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
就连赵悦棠送给绿萤石,她既因不擅长拒绝,也因也发自内心地想要,而放任了自己的私心,并且一直戴在身上。同时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回报。
可在她好不容易找到礼物时,赵悦棠又给了她更大的惊喜,还告诉她——她值得。
赵悦棠的恩情,她这辈子也还不完了。
林鹿攥紧了木盒,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份礼物送出去,反倒是赵悦棠眼尖,余光注意到了林鹿手里的东西,再结合林鹿的神态,顿时猜了出来。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林鹿脸上的泪痕,语气里带着几分佯怒的娇嗔:“林鹿鹿,你也真是的,明明也给我带了礼物,怎么还藏着掖着?是不是觉得我蛋糕做得不好吃,打算赖账给我了?”
林鹿着急地反驳:“不是!”
赵悦棠“噗嗤”一笑,伸手拿过那只木盒,另一只手“啪”地按开了壁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填满房间,驱散了方才的黑暗。
她拉着林鹿在沙发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
那是一串精致的手链,链身细巧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缀饰,只在最显眼的位置,缀着一朵样式古怪的花。
花瓣层层叠叠,线条古典而陌生,既不像这个星球上任何一种常见花卉,也不像现代流行的几何设计。
赵悦棠盯着那朵花,呼吸微微一滞。
她抬起头,目光从手链移到林鹿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点发颤的哑:“林鹿鹿,你该不会真把书中的那朵花找出来了吧?”
林鹿抿紧了唇,耳根红得几乎透明,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盒子中还有一张卡纸,在纸质已经几乎被光屏和投影取代的时代,这样一张略显陈旧的卡片,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珍贵。
赵悦棠指尖一顿,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绒布上抽出来。
卡片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纸面泛着经年累月的柔黄,像是从某本珍藏的旧书里小心裁下来的。
正面没有任何花哨的印刷,只在右下角,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林鹿再次按上胸口的绿萤石,默默念出那首早已刻进骨髓的诗句,望向远远站在墓碑前的赵悦棠。
风拂过草尖,墓园里一片肃穆。
赵悦棠抬手挥了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都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人群渐渐散去,脚步声被草地吞没。
她这才缓缓蹲下身,将手中那朵洁白的花,轻轻放在了墓碑前。
“我还是叫你一声爸吧,再怎么说……我妈死后,你对我还是很好的。”
说完这句,她微微垂下眸,不再说话。
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带着草叶的腥气和远处城市的微光。
她就那样蹲着,像一尊安静的雕像,只有发丝被风轻轻掀起。
过了很久,久到林鹿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行了,就这样吧。”
赵悦棠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如果还有什么……再来告诉你。”
她说着,侧过头,远远朝林鹿的方向看了一眼,迈步向林鹿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