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铺的是柔光砖,天鹅绒一般的质感。
不管是谁进入这里,都会猜想,如果不是勤于打扫或者无人居住,很难保持像现在这样的光洁。
陈渡在茶几旁踱步,窗外的树影融进暗蓝暮色里,陪着佟向一起等了半个多小时后,房屋的主人依然没有回来,而他们的讨论也陷入僵局。
佟向能毫无保留交代清楚的,只有岳连衡和他之间的联络短信。
那之后的事情,不是他出于自尊避讳不提,而是从拿到钥匙进屋之后就成了一场猝不及防的□□。
嘴巴里被塞进那根东西时,佟向才在昏迷中有了一丝意识,因为窒息和咽呛让身体有了求生的本能。
脑子像在锅里煮着,每个细胞都被灌了酒一样酸胀,随着那人的进出而溶解,失去了机能。嘴周湿漉,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它湿漉着包裹别人。坚硬的牙齿反而成了负担,如果没有它的阻碍,这折磨反而会结束的更快一点。
鼻尖还残留着刚被捂上来的那手帕味道,带着淡香的化学品。
学生时代,他的理工科目很烂,背不了元素周期表,分不清氯、氟、氮,对这种让人快速昏迷的液体制剂,概念里只有过去做无痛胃镜时打过的丙泊酚。
针刺穿手臂皮肤,进入静脉,暗红色的血液混入奶白色的药剂,凝固的时间流到血浆蛋白里,渗透神经的每个角落。
麻醉师在医用口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告诉他,药效过去就会醒。但那次佟向还是在有了意识之后,固执的寻找着小指。
这是他去世的外婆教的,如果睡太久醒不过来,就念着自己的名字,动一动小指。
名字是神识的指引,小指是身体的关窍。
因为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包括看不见的人脸。所以他这次也照做了,念名字,找小指。
但梦和醒之间还有另一种状态,物理意义上的魇。
清明如游丝,转瞬即逝。
眼皮重得光线刺不痛,而光线暗得连它自己也没有力气。身下很稳固,却在被人的随意摆弄中有了无所依的失控感。
就像此刻坐着的这羊羔绒沙发,软得让人下陷,暖得不合时宜。
“他,是就在这个客厅吗?”
王会新尽量避免着那些直白的词。
“我不知道。”
佟向有种被拷问的木然。
王会新托腮低着头,突然意识到地板上并没有佟向在电话里说的呕吐物:“这里是干净的。你说你吐在哪儿了?”
“地上。”
佟向的回答很简短。
陈渡和王会新在这个四室两厅两卫里,快速而仔细的检视了一遍。卧室都很干净,书房的使用痕迹最明显,不过也不存在呕吐物。
路过书架时,目光带过了其中的一角。在军事技术书籍中显得格格不入的艺术社科类,还有几本电影导演的自传。
摆着《美的历程》,干着这种事。王会新对这种人充满鄙夷。
“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他们转了一圈又回到客厅,陈渡提出来:“王导,他办公电话你那里有吧?打试试。”
佟向的手机里那个标着Y的联系人,自从交待过钥匙的事之后,就失去了通讯。拨打回去,只有忙音。
“有,不过,电话里直接谈吗。跟他约个地方吧?”
“就说我们在这儿,今天得见到他面再走。”
打之前,王会新做足了心理准备,语气要如何强硬,措辞要如何严肃——
“哦,他不在吗。那他什么时候回单位?好,好,麻烦请一定帮忙转告。或者我过会儿再打过来。好。”
天黑起来很快,这个寻人无果的电话被挂断后,除了开灯,他们找不到待在这个房子里还有其他什么能做的事。
陈渡拿着车钥匙站起来:“先回去吧。这事只能私了,他既然敢干,要么就是不认,那只能吃闷亏。要么就是玩玩,在这儿死等,倒不像个玩玩的关系了。”
“问题是,小佟既不想吃亏,也没想被玩。”王会新比受害人更笃定,更义愤填膺,他看着佟向又问了一遍:“报不报警?”
现在只要一动脑子思考,发根和太阳穴就会一起隐隐作痛。
佟向想,可能因为当时自己的头发被抓着牵扯,嘴巴是器具,而脸是展示品,明明醒来时衣着完好,却有一种连皮带肉被剥光的赤裸感。
他在等待的昏沉里不断说服自己,这没有什么,这是他和权力的互相凝视,只是他没想到权力的面目会这样丑陋,丑陋到甚过甘愿赤裸,甘愿下咽的自己。
既不想吃亏,也没想被玩——
不,不是的。
佟向没法用王会新那么坦荡的态度面对这件事。
他的痴心妄想被岳连衡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他进入了这扇门,和这屋子里的卫生间起到了一样的作用,不过自己是一次性的。
脏器和身体成了那根被刺穿的血管,遗留在内的白色液体比丙泊酚还难以代谢,缓缓的流淌,像瘟疫之源,呆滞的语言和表情是它的后遗症。
“别报警。”佟向从沙发上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才找回对自己双腿的感知:“回去吧。”
既然是私了,还是得通过人脉关系。这不是他们三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至少也得让钟珊月知情,请她从中协调,让他们有机会和岳连衡见面谈一次。
在陈渡提出这个建议时,王会新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钟珊月已经和AYAL的人一起回深圳了,因为有个年中经营汇报会要准备,母公司层级的,很重要。
王会新看了看手表:“她还没落地,得等明天了。”
原本钟珊月要给他一起订回深圳的机票,无奈佟向的事出突然,王会新当时不能直说,只是说工作室还有些事,处理好会尽快过去,和她兄长的会面也只能重新择期。
他自己其实对这尽快没有把握,不过还是安慰佟向:“先别想了,吃完好好休息一晚。”
自助餐厅的晚饭和早上一样丰盛,就算已经过了饭点,还是有服务员不断换上新的餐食。只是不管吃什么,在这张沉默的饭桌上,都味同嚼蜡。
佟向咽着食物,和遗留在他嘴里的生物证据一起。
他想,这下再没有什么可以指认岳连衡的了。
可能是药物的残余作用,原本以为会睡不着的这天晚上,佟向做了很多梦。
梦境很乱,进入那条森林隧道后开始变清晰。
他看见自己从驾驶的人变成了柏油路面,躺在那里看着头顶上的树影,树影变成了无脸的人,而人在驾驶他。
他想要呼救,他看到了那扇紧闭的门,他想找钥匙,然而门口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信箱。
他在这个时刻意识到这是梦。他又开始找自己的小指。不过念名字很不顺利,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吵,吵到他记不清自己叫什么。
那声音不断重复,不断重复,最终在他找到自己的小指之前,将他吵醒了——
是手机铃声。
屏幕上显示着王会新的名字。
“喂,王导。”
他咽了咽唾液,喉头还肿着,胃部在反酸,就算昨晚睡前一次又一次的刷牙漱口,还是有种让人想将脏东西吐出来的感觉。
“小佟,醒了是吧。”王会新的语气很急促:“这事闹大了。你一会儿来杨漾房间,1007。”
佟向到那儿的时候,房间已经很嘈杂拥挤了。
那种混乱,带着不可名状的焦急,很像刚刚结束的那个梦,被杨漾拉着坐到笔记本电脑前时,佟向不自觉的折起了手指节。
小指很痛,可还是混沌。
“事情王导都和我们说了,他也不是有意暴露你的隐私。视频发散的这么突然,我们能采取的措施也很有限。”
“对你的伤害是不可避免的,不过于疏也很无辜。”
耳边的话三言两语,男声女声,分不清是谁在说。
为什么会提到于疏?
佟向看着电脑屏幕,一个标明了时间的监控视频正在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