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己当时是这样被压着的,身体被上面的人完全覆盖,空间很昏暗,监控的视角只能看到头和脸。
鼠标点击后,画面静止了下来。
“这和昨天那个房子里的布置都不一样,小佟,你确定那里是事发现场吗?”
“我不知道,”佟向抬头看向那几张凝视着自己的脸:“我到的很早,用信箱后面的钥匙开了门,关门的时候被捂住了嘴和鼻子。再醒来是下午一点多。我在那里一直等。”
“这像个包间。酒店,还是KTV?”
陈渡用鼠标反复拖动着画面,画质不高的视频里偶尔有亮度的变化,应该是屋内的灯光从暗紫切换成了灰红。让人想起来《南方雨水》里舞厅那场戏,俯视的机位,旋转的灯球。
一瞬的弱光照在下面那人的侧脸上,脸颊因为嘴巴里被塞了根东西而鼓着。
这样一看,主角依然是于疏。
“最开始流出的只到这里,还没有时间,差点吓死人。”
杨漾点开了另一个时间更长一点的视频,前面的内容都一致,不过在那个让人产生混淆的侧脸画面之后,压在上面那人抓起了于疏的头发。
这是一个很清晰的正面视角,被迫仰起的脸就成了佟向。
杨漾按了暂停:“你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
后面的内容佟向不用看也知道,反复的进出直到自己下咽。
“问题是,你和于疏长得太像。舆论发酵的很难听,他还有电视剧在播,莫名受这种牵连。不过还好,”她转向于疏:“还好你昨天上午去医院被拍到了。”
佟向这时才注意到坐在窗边沙发上的于疏。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有些不合身量的宽大。他的表情在这一群人里是最平常的,像并不为这件事而困扰。
“我没什么,小佟的事比较严重。王导说,想和岳连衡见面谈一次。我们这边来安排——”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不过看了一眼之后,便挂断了。接着安慰佟向:“AYAL会处理。视频很快会在网络上消失的。”
他想说声谢谢于先生,不过口水从肿了的喉咙里经过,有种被细铁刺入的错觉。
没想过有一天于疏也会成为自己的替身。可就算位置倒转,还是没什么改变。
视频消失,舆论沉寂,于疏还是于疏。佟向还是佟向吗。
“现在的处理方式,都知道是小佟了。”王会新卷着袖子,像是和谁吵了一架,情绪很不平和:“他casting的视频和个人信息在网络上已经铺天盖地了。这就是你们AYAL影业的辟谣手法。哪怕于疏同时间被拍到去医院,还是要这么做。”
佟向处理着这番信息,他环顾房间里这些陷入争执的人,只有于疏在看着他,以温和沉静的目光。
好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好像他和自己一直在同一副身躯里,从那个监控视频到现实处境。
“只有这样舆论关注点才会从于疏身上转移。因为一个替身受牵连,他才是最倒霉。再说,AYAL也不是没有交换,你们很快能和岳连衡谈判。小佟当不成艺人,继续做幕后也没什么影响,或者说不定,岳连衡会给他一个不错的交待。”
杨漾依然是友善的,温和的,就是这不变的面目,才让佟向的视线转向她,这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说话。
“好了,大家都是为了解决各自的问题。”陈渡依旧是那个打圆场的人:“没什么万全的方法,和岳连衡谈判还需要AYAL促成,麻烦尽快吧。至少要为小佟争取到一点公道或者补偿。”
去见岳连衡是在两天之后。
约在郊区一个会员制的餐厅,就算是不同的道路,但只要是通向岳连衡的所在,每条路都一致的让佟向想起那天晚上送他回去时,那终点处的断头路。
车内一直沉闷。安全带像是勒住了他们的口鼻,那些来之前已经商量过,要举证的,要谈判的,都在王会新和陈渡的心里酝酿着。
指认很难,能要到的最多只是个说法。
毕竟没有报警,没有记录,有的只是短信往来,以及并没拍到岳连衡正脸的监控视频。
再看到那张脸,佟向依然没法把它安在那副压住自己的躯干上。
没什么表情,在他们推开门的时候,漫不经心的依次扫过,又落回对面。
他的对面坐着到的早一点的于疏。
因为AYAL的公关方式,王会新和钟珊月在电话里吵了两次。和岳连衡的见面,据说主要是于疏在联系。况且这事涉及到他,他尽心也正常。
陈渡还是很客气,推着王会新,和坐着的岳连衡握了手。他旁边的人站了起来,自我介绍是一位律师,姓乔。
这位律师大概已经了解过事情的始末。几乎全程都是由他在和陈渡交流。
陈渡的叙述比较有礼有节——
视频是从什么渠道爆出来的尚不清楚,佟向在遭受猥亵醒来之后,因为现场是岳长官的住宅,不想擅自报警给彼此惹麻烦,所以事发后只跟公司反馈了情况。
而王导这边主要是想私了解决,更能保住彼此体面。
那位乔律师点点头:“您所谓的私了,具体诉求是?”
明明他们代表的是实质受到伤害的人,但被猥亵之后应该讨回些什么却很难定义。
来之前他们问过佟向的意见,如果有追责的可能,他需要岳连衡做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这样也可以的,对他有好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为什么要用这种强迫的方式。”
他的回答让王会新直呼有毛病:“被下半身控制,实施了猥亵行为的人,你问他为什么?他要是在事前有思考,都干不出来这种事。这种人既没有负罪感,也没有责任心!小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太不切实际了。”
佟向听着陈渡此刻替自己提出的那些实际的要求,诸如精神损失费,有些走神。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通透,于疏离窗近,佟向从落地窗的玻璃上能看到他的虚影,鸭舌帽压得很低,挡住了他的眼睛。
“哦,精神损失费,”乔律师点点头:“这么说,好像我的当事人需要对这个猥亵事件负责?佟先生——”
佟向将目光从窗户上移开,看向对面的这两个人,他才发现岳连衡也在看窗户。
“网传视频只有您的身份很清晰,生物证据我想现在已经是无法提供的,目前证据链不完整,任何指认都是污蔑。其实您可以直接报警的,走法律程序进行侦查。我的当事人会出于人道主义,配合现场调查的。”
王会新克制着的情绪,这会儿忍无可忍:“没有报警,只是想给彼此留余地,不代表我们没有有力的证据。监控视频显示事发是在第二现场,从那个房子出去总会留下痕迹,查小区里以及周边道路的摄像头,我想总能查出点东西。”
“当然可以查。不过,对于佟先生擅闯窥探他人住宅的行为,我的当事人也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等权利。”
“我不是擅自进去的。”佟向直视着岳连衡,开口说了坐到他对面之后的第一句话:“你在短信里告诉我信箱后面有房子钥匙,你说你不在,让我把车钥匙放在客厅就可以。”
“来,你把短信记录给这位律师看看,”这是最让王会新有底气的了,他将佟向的手机抢过来,划了两下屏幕后放到对面眼前,报出了那串联系人Y的号码:“岳长官,你敢说这号码不是你的?”
“这是很正常的对话,我想就算报警,这个号码和短信也不能作为加害者身份的直接证明,而且——”
乔律师还要再说什么,被打断了。
“是我的号码。把短信记录删了,我们可以私了。”
岳连衡认得很干脆,不过态度依旧镇定,毕竟这种事对他来说想怎么处理都行,现在无非是花钱买个清净。
“不是正常的对话吗,没有删除的必要吧。”
王会新冷嘲一句。
其实乔律师说得没错,确实这短信没有任何越界内容,不过王会新想,可能是岳连衡做贼心虚。
这招有成效,陈渡当然见好就收,直奔主题,开始谈钱。
谁也没想到佟向会在这时候非要说些不着调的话——
“我不想要钱。”
“我以为你让我帮你把车开回去,让我进那个房子,是种关系上的暗示。我不是为了钱才去的。”
王会新简直要跳起来。他们在这谈赔偿,佟向在这谈感情?
然而这些荒谬的话还没完没了了。
“我想我并没有完全会错意。所以我不要钱,我只是想要换个方式和您重新认识。”
岳连衡游离的目光短暂的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都可以。只要你把号码和短信删了。”
没有愕然,没有低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倒是一旁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王会新听到非常细微短促的笑声,寻着来源判断,应该是于疏。
他的笑让王会新有种脸面被当场剥下来的火辣,火辣得想要整个人浸入到比佟向自尊心还低的海沟里去,如果有那样的地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