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梦鲤话音落下,可李原没有接话,两人间全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李原将茶杯搁下,心中已有了计较。张梦鲤是兵备大人,管着天津卫的水陆军务,大沽口来了三艘福船他不可能现在才知道。张梦鲤拖到此时才说,要么是被逼到了墙角,要么是想拿这三艘船当筹码。
“张大人,”李原终于开口,声调不高,“潞王那会在大沽口备了三艘福船,定了个三月三之约。如今大殿下也弄来三艘福船,大人觉得这是巧合?”
张梦鲤没正面答,反而道:“李公公可知道这三艘船的船主是谁?”
“谁?”
“长芦盐运司报上来的文书上写的是闽商林氏。可本官查了查,林氏商号在闽南确有根基,可三年前林家的当家死了,如今当家的是个十二岁的娃娃,族中闹分家闹了两年。这样的林家,拿什么养三艘福船?”
“那就是有人借着林家的年头做事?”李原道。
“这说不准。”张梦鲤压低了声音,“不过本官让人暗中上船查过,船上水手有一半是天津卫本地口音,另一半虽操闽南话,可他们之间说话时偶尔会漏出京腔。更怪的是,船上运的货是暹罗苏木和南洋胡椒,可货箱底下的夹层里,藏着铁砂和硝石。”
李原抬眼看他,铁砂硝石,这倒是有点意思。潞王那会运的是成品火器,这回换成了原料。
“大人可否把这事一一上报?”
张梦鲤苦笑:“报给谁?皇上还是顺天府?李公公,本官在兵备道这个位子坐了这些年,在天津卫能信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三艘福船从进港到卸货,层层关卡全都打点得妥妥帖帖,连查都不让查。本官只要一上报,只怕密折还未出城,对方就动手了,届时就只能硬碰。碰了,说不好听点,本官这顶乌纱帽保不住是小,脑袋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李原没有立刻回应他。他站起身走到偏厅的窗前,推开半扇窗,陷入沉思中。
张梦鲤说这番话,是真心实意?还是想把他当棋子使?之前他以为此人是圣上的人,可如今太后与那第三人都浮出水面,还有先帝时周止善一事,让他不得不怀疑,此人就与那假的骆养性一般,在几人之间反复横跳,属泥鳅的。
想到这,李原又想到了那三艘福船。潞王用过这招,现如今有人又用这招。是真的黔驴技穷,还是故意让人看出这是同一套把戏?当时潞王定下大沽口三月三之约,为的是借海商之名运火器。如今有人再在大沽口备船,要么是笨得不知死活,要么是故意而为之。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李原思忖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张大人,”他转回身,“这三艘福船进港时,走的是什么路子?”
“长芦盐运司的批文,天津卫指挥使司的印信,连户部关防都有。”
“户部关防。”李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大人,户部的关防,是谁盖的?”
张梦鲤一愣,随即面色变了:“李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的意思是,潞王当时在大沽口的福船走的是司礼监和户部尚书的门路,如今这三艘船走的还是同一条路子。可潞王倒台后,户部尚书换了人,司礼监掌印也换了人。新上来的人,既不是大殿下的人,也不是太后的人。”李原顿了顿,目光灼灼,“可他们偏偏肯在这件事上盖印,大人觉得这是为什么?”
张梦鲤沉吟片刻,缓缓道:“李公公是说,有人想让这三艘船出现在大沽口?”
“对。”李原点头,“查到最后,定是能查到这三艘船是大殿下的手笔,可唯一的破绽是,盖印的人并非大殿下的人。有人让这三艘船顺顺当当地进了港,还没等大殿下用它做什么,就先让张大人知道了。大人觉得,这人图什么?”
张梦鲤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终于明白李原的意思了,这三艘福船从一开始就是有人故意摆在大沽口的。摆出来给李原看,给张梦鲤看,给天津卫的所有人看。
“有人要借这三艘船钓人上钩,钓的就是大殿下!”张梦鲤沉声道。
“不止。”李原摇头,“这人不仅要钓大殿下,还要钓其他人。大人想,三艘福船在大沽口的消息,若是传出去,朝中会如何议论?大殿下真要反,太后必然第一个坐不住。太后一急,便会让人加快谋划。皇上一看太后急了,便会……”他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总之,这三艘船是个引子,引的就是大殿下和太后跳出来。”
张梦鲤半晌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如此说来,这三艘船的背后,是皇上?”
李原没回答,只道:“大人,咱家今日没来过你这衙门。这三艘船的事,咱家也没听过。”
张梦鲤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缓缓点头:“本官明白。”
李原出了兵备道衙门,走的还是后门。张梦鲤手下一个老书办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拐过两条小巷,李原忽然停住脚步。
老书办回头看他,李原低声道:“你回去告诉张大人,这几日多备些人守着衙门,尤其是粮仓和军械库。有人要借这三艘船闹事,最快这几日便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