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的是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汉子，身材敦实，面皮黝黑，手上全是厚茧，一看便是干粗活出身的。

他上得楼来，目光一扫，径直走到李原桌前，拱手道：“李公子，我家大人有请。”

“你家大人是谁？”

“天津卫兵备道衙门，张梦鲤张大人。”那汉子声音如蚊蚋，“大人说，李公公在天津卫住了这些天，他未能尽地主之谊，心里过意不去。今日得闲，想请李公公去喝杯茶，叙叙旧。”

李原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张梦鲤，天津卫兵备道。年初时，李原曾与此人联手，拔了潞王在天津卫的势力与暗桩，让潞王在大沽口的福船彻底成了灰烬、那三月三之约成了空想。后来李原回了京城，与张梦鲤便断了联络。

此番来天津卫，他本以为张梦鲤会主动来找他，可等了这些时日，此人愣是没露头。李原心里还琢磨着，姓张的是不是被太后和朱理的人吓破了胆，缩在兵备道衙门里当缩头乌龟了。

如今看来，张梦鲤果然够聪明，他是等到这会儿才出手。

“咱家与张大人确有旧交。”李原放下茶碗，“只是不知你家大人这杯茶，是热的还是凉的？”

那汉子一愣，随即笑了：“大人说了，李公公问这话，便是还没忘了旧情。大人还说，茶是热的，可茶壶里泡的是哪一味茶，得请公公去了才知。”

这是话里有话啊。

李原心中微动，面上却淡淡道：“那便劳烦带路。”

出了茶楼，那汉子引着李原拐进一条僻巷，巷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汉子掀开轿帘：“李公公请。”

李原没坐轿，只道：“咱家腿脚尚可，走着去。”

汉子也不勉强，将小轿打发走了，陪着李原步行往兵备道衙门走。一路上，李原将感知铺开，把周围五十丈内的气机逐一扫过。这一扫，他心下便是一沉。

从茶楼到兵备道衙门，这条街他这些天走过不下十回，街上有什么铺子、什么摊贩，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今日扫过去，至少有五处气机不对。豆腐坊门口那老头，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杂货铺里那个算账的伙计，呼吸绵长，分明有内功底子；街角茶摊的摊主，看似佝偻，实则体内气血充沛，随时可以暴起杀人。

那是张梦鲤的人？还是朱理的？亦或者是太后、皇上、第三人的？

“李公公。”那汉子边走边压低声音，“大人让小的给公公提个醒，这条街上，如今有三拨人在盯着。一拨是朱理殿下的，一拨是英国公府过来的，还有一拨，小的也说不准来路。大人说，让公公进了衙门便别急着走，有些话，得在没耳朵的地方说。”

李原“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进了兵备道衙门，穿过前堂，到了后院二堂的偏厅。张梦鲤正坐在偏厅里，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比李原记忆中清减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看着像是许久没睡好觉。

见李原进来，张梦鲤站起身，拱手道：“李公公，好久不见。”

“张大人。”李原还了礼，在对面坐了。

张梦鲤亲手给李原斟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却不喝，只捧着暖手。

两人沉默了片刻，张梦鲤才开口：“李公公来天津卫这些天，本官一直没露面。李公公心里怕是已经在骂本官是缩头乌龟了。”

“哪能呢。”李原端起茶杯，“大人是兵备道，管着天津卫的军务民情，想来是公务繁忙。”

“繁忙？”张梦鲤苦笑一声，将茶杯放下，“咱这个兵备道，如今管得了什么？天津卫指挥使司听朱理的，长芦盐运司听朱理的，连咱手底下那几个千总、把总，也有一多半暗里给朱理递消息。咱这兵备道衙门，看着威风，实则是个四面透风的筛子。李公公这些天在外头过得甚是艰险……这些本官都知道。可本官不敢找你，因为屁股后头跟了好几条尾巴，实在是怕给李公公带去麻烦。”

李原放下茶杯：“那大人今日怎么又敢找了？”

“因为本官等不下去了。”张梦鲤的声音沉了下来，“李公公，本官先说一件最要紧的事。你的人，是不是在城西王家客栈？”

李原瞳孔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莫章前日带着周海住进王家客栈，当天夜里便有人去踩了点。”张梦鲤道，“咱手下有个老书办，跟王家客栈的掌柜是连襟，递了话过来，说踩点的人是朱理手下的一个管事，姓刘，外号刘蝎子，专替朱理干脏活。他踩了点却没动手，李公公知道为什么？”

李原没答，等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