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办唯唯点头，提灯匆匆去了。

李原没有直接回城西客栈，绕路往城南走了一截，在一家还没打烊的茶摊前坐下，要了碗粗茶。摊主是个老头，正收拾灶上的蒸笼，见来了客人，便又添了把柴。

李原喝着茶，目光落在对面街角一座黑漆大门上。那是天津卫盐运副使的宅子，门口挂着灯笼，两个家丁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他的感知往四周铺开，将宅子方圆三十丈内的气机一一扫过，很快锁定了三处暗哨。都在屋檐下，气息平稳，不是寻常家丁。

一个盐运副使，门前放了三个会功夫的暗哨。这宅子里住的人，到底是副使，还是副使身后的人？

李原端起茶碗，心中已将天津卫的形势重新捋了一遍。朱理在暗处，萧平冲在明处，假骆养性和杨遇春在官面上，张梦鲤在兵备道，太后和第三人的手伸在各处，白莲教的人在等着徐鸿渐落子，英国公的人也在暗处窥伺。如今大沽口又冒出了三艘福船。这座天津卫，早已不是什么通商口岸，而是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就差最后一个信号。

可这信号是什么？发信号的人在哪？

李原正思量间，感知忽然捕捉到两股气息正朝茶摊走来。一前一后，前头那个脚步沉稳，气息绵长，是先天中境；后头那个脚步虚浮，明显是在跟着前头的人。李原没有动，继续喝着茶。

前头那人走到茶摊前，却没有停，从李原桌旁经过时丢下一句话：“李公公，朱大人请你去永利场喝茶。”

“什么时辰？”

“现在。”

李原放下茶碗，站起身，跟着那人的脚步往城南走。后头跟着的那人，李原早用感知锁定了，是个身形瘦小的练家子，脚步极轻，跟得很小心。李原走出半条街，忽然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贴墙站定。后头跟着的人追进巷子，发现不见了人，正犹豫间，李原从墙后出来，一把扣住他的后颈。

“谁让你跟的？”李原声音不大。

那人二十出头，一身短打，被捏住后颈，疼得冷汗直冒：“是……是杨大人。”

杨遇春？李原松开手，将人推到墙根：“回去告诉那杨大人，就说咱家今日要去永利场，他若有什么话，明日咱家去拜访他，他可以直接与咱家说。”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原追上前面带路的人，到了永利场后门，那人推开门，向里一让。李原进了院子，发现院中空空荡荡，原本守在院里的死士都不见了。

一路走到静心轩，朱理正坐在轩中的石桌旁，穿着一身道袍，面前摆着两只茶盏，一个人下着棋。

“李公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朱理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中棋子搁下。

“你请咱家来，咱家不来，岂不是不给面子。”李原在对面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朱理殿下，永利场的人呢？都散了？”

“散了。”朱理淡淡道，“这朱理都要死了，这永利场再留着也没意思。”

李原手一顿，对方这是要金蝉脱壳？

“敢问殿下，这朱理是被谁杀的？”

“不知道。”朱理摇头，语气严肃，宛如说的不是自个的生死之事，“昨儿夜里，有个人摸进永利场，杀了我身边两个随从。那两人都是先天初境，被人一刀一个，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连我，也被重伤，生死未卜，但已经昏迷不醒。”

李原没接话，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知道朱理这是决心要死遁，只是不知道这决定是第三人下的？还是朱理自己想出来的？且朱理忽然玩这么一招，是否与大沽口忽然出现的福船有关？

李原想到这，忽然道：“朱理殿下，咱家问你，大沽口那三艘福船，是不是你让人弄来的？”

朱理摇头：“不是我。我也是今日才收到消息，说大沽口多了三艘福船。我一开始以为是李公公在设局，可后来想，李公公若要设局，定不会用福船做筏子，这着实是太假了。”

李原看向朱理，最后勾了勾，道：“殿下也觉得假？”

“假得很。”朱理伸手在棋盘上落了一子，“潞王用过的法子，再用一次，便是蠢。可偏偏有人把这蠢法子摆在明面上，我猜着，这福船该是能钓出不少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