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济那句话一出口，李原心里便笑了。

“猜不着”三个字，搁在旁人嘴里可能是句实话，但搁在葛济这里便是个钩子。

这老道说话，向来只说半截，另半截留着当鱼饵。李原与他几番交谈，早摸出了门道。他说猜不着，那便是猜着了；他说不知道，那便是不肯说。如今这句猜不着，分明是告诉李原——葛玄清要做什么，我知道，可我得等你先开口问。

李原偏偏不问。

“道长，”李原拿起水囊喝了一口，道，“你师兄葛玄清这人，平日说话，是爱把话说全了，还是爱说半句留半句？”

葛济一愣，显然没料到李原忽然把话头拐到了这儿。他想了想，道：“贫道师兄……向来说话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肯多吐。”

“那你方才说，梦见你师兄来找你，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李原看着他，“这梦里的葛玄清，是把话说全了，还是留了半句？”

葛济面色微变，嘴上却不慢：“梦里的事，哪有个准？梦中的师兄，好像说了个地名，贫道醒来便忘了。”

李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转头看向庙前那棵老槐树，数上一只灰喜鹊正叼着根枯枝往窝里塞，来来回回，忙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道长，你猜那喜鹊搭窝，是先衔枝，还是先找地方？”

葛济又是一愣。他这一辈子替太后办差，见的都是话里藏刀、绵里藏针的场面，可李原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问法，却让他有些摸不着脉。他想了想，谨慎道：“自然是先找地方。有了地儿，才好搭窝。”

“这便是了。”李原转过身来，“喜鹊都知道，先找地方再衔枝。道长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地名，醒来忘了，那便该先去找那个地方。有了地方才好想别的，道长说是不是这个理？”

葛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这话。他这才明白，李原绕了这么大个弯子，是在告诉他，别跟我玩我忘了这套，你要真想说，地方名自然想得起来；你要不想说，那便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庙里一阵沉默。

李原打破沉默，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道长，你替太后办了多少年差？”

葛济又是一愣，道：“二十年了。”

“二十年。”李原点点头，“那太后身边那些规矩，道长比咱家熟。咱家问你，太后身边的宫人，若是办差回来禀报，说‘奴婢忘了’，太后是赏还是罚？”

葛济嘴角抽了抽，道：“自然是罚。忘了差事，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宫去。若是要紧的差事办砸了，送到浣衣局都是轻的。”

“这就是了。”李原道，“道长在太后身边二十年，深知忘了差事是什么下场。可如今道长跟咱家说，梦里有个地名，醒来忘了。道长觉得，咱家该信，还是不该信？”

沉默了片刻，葛济忽然笑了，笑中有几分无奈：“李公公，贫道服了。你是贫道这些年见过的，最难缠的一把好手。”

“道长过奖。”李原淡淡道，“咱家只是觉得，道长既然跟咱家走了这一路，总得说几句实在话。你若实在不想说你师兄的事，那咱家也不勉强。可有一点，咱家得把话搁在前头。”

“李公公请讲。”

“道长是聪明人，咱家也是。聪明人打交道，最怕一件事，那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李原看向他，神色如常，“道长若是觉得不妥，那咱家只能换个法子跟道长说话了。”

换个法子，这四个字比什么狠话都管用。

葛济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他把手里的干粮放下，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李公公，你方才问贫道梦里葛玄清想把贫道带到哪儿去，贫道确实听见了地名，也确实没忘。那地方叫静海驿。”

“静海驿？”李原眉头一动。静海县就在天津卫南边，离此地不过半日脚程。那地方他听说过，是个不大不小的驿站，前朝时还算热闹，如今运河改道，便冷清了下来。

“对，静海驿。”葛济道，“贫道师兄说，那地方有一桩二十年前的老案子，跟李公公正在查的事有关。他让贫道去一趟，把案子翻出来。”

“什么老案子？”

葛济犹豫了一瞬，终于道：“一桩灭门案。二十年前，静海驿有一户姓沈的人家，一夜之间满门被杀，凶手至今没找到。那户人家，跟周止善有旧。”

李原心头一凛。周止善，又是周止善。这个名字从松江到天津，牵扯了曲谱与手稿，如今又牵出了一桩二十年前的灭门案。

他面上不动声色，追问道：“沈家跟周止善是什么关系？”

“沈家的当家人叫沈文昌，原是松江府学的教谕，跟周止善是同乡。后来周止善罢官回乡，沈文昌便调到了静海驿附近，做了个小官。”葛济道，“那夜沈家满门被杀，上上下下二十余口，没留一个活口。官府查了半年，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