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问出那句话时,目光紧锁莫章的面容,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些人来路不简单。”莫章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一共五人,四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明处的四个都是先天初境,穿黑衣,使刀,出手的路数是京城锦衣卫的底子。暗处那个没出手,咱家也没看清他的脸,可他的气息咱家锁了半宿,修为至少在先天中境往上。”
李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将苗刀搁在膝上:“你方才说周海是被人砍的。以你的身手,护不住他?”
莫章没有回避,坦然道:“咱家故意没护。”
周海在里间猛地翻过身来,疼得龇牙咧嘴:“莫章!你——”
“闭嘴。”李原头也不回,“听着。”
周海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莫章道:“咱家若拼死护周海,确实可以让他毫发无伤地脱身,可那五个人里应该会跑掉一两个,跑掉的那两个回了天津卫后,你猜朱理会怎么做?他会把周海知道的人全都换掉,把周海口供里的那些据点全都拔掉,并把那些暗桩全都遣散。等咱们再去查,毛都捞不着一根。”
李原明白了:“所以你让周海中了一刀,做出重伤不治的样子,让那五个人以为周海已经死了。”
“对。”莫章道,“咱家带着他跑,跑得越狼狈越好。那五个人追了一阵,见周海胸前全是血,以为他活不过当夜,便收兵回去了。可他们不知道,那一刀看着凶险,其实避开了心脉,就是流的血多。”
李原转向周海。周海气得脸都扭曲了,可还是说道:“李公公,莫章说得对。不过他那一刀若是再偏半寸,咱家这条命便交代了,可它偏偏就是没偏。”
李原没接这话。他心中迅速将莫章此举的利弊盘了一遍。莫章用周海做饵,让朱理以为周海已死,这确实是上策。可这里头有一处说不通。
“莫章,”李原缓缓开口,“你方才说,那四个人是锦衣卫的底子。锦衣卫的人,怎么会替朱理做事?”
莫章没有立刻答,而是看了周海一眼。
周海便道:“李公公,咱家方才没来得及说。那五个人里头,有一人正是那杨遇春。”
李原瞳孔微缩。杨遇春,骆养性的外甥,此前在临清一带率人截杀过他,后来被李原一刀柄打晕。此人若在天津卫出现,便说明锦衣卫的手已经伸进了朱理的地盘。
“杨遇春是骆养性的人。”李原道,“可骆养性跟朱理不是一路的。”
“原来不是一路的。”莫章接过话,“可现在是不是一路的,不好说,毕竟真的骆养性已经被李公公你杀了。”
李原默然,随后缓缓道:“你继续说。”
莫章道:“咱家后来去探了探,结果发现那人……也就是那杨遇春跟朱理手下的一个管事见过面。两人没说话,只在茶摊上坐着,走的时候,杨遇春的桌上留了一枚铜钱,朱理的管事路过时顺手捡了。”
“暗号。”李原道。
“是暗号。”莫章点头,“捡铜钱是答应,留铜钱是请托。这说明那假的骆养性跟朱理已经搭上了线。可更怪的是,咱家后来又看见杨遇春见了另一个人。”
“谁?”
“咱家不认识。”莫章摇头,“一个中年文士,穿着青布直裰,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可走路时脚尖先着地,落脚极轻,是个练家子。杨遇春见了他,那姿态放得低,比见朱理的管事时低得多。李公公想来也知道这是啥意思了。”
中年文士、青布直裰、脚尖先着地。李原立刻想到了一个人,葛玄清。葛玄清在松江府学待过,又假死脱身,身上那股子书卷气是抹不掉的。若杨遇春见的人是葛玄清,那便说明锦衣卫这条线,连着的是那第三人。
“杨遇春现在何处?”李原问。
“客栈里。”莫章道,“咱家现在也琢磨过来了,他当时是故意放咱家走的。”
李原眉心一跳:“故意放你走?”
“对。”莫章沉声道,“李公公,你说他图什么?”
李原沉默了。
图什么?图的是让周海活着,让周海把消息带回给李原,让李原知道杨遇春在天津卫,让李原知道锦衣卫跟朱理搭上了线。这是投石问路,更是引蛇出洞。
“他在等咱家去找他。”李原缓缓道。
“咱家也这么想。”莫章道,“杨遇春若只是个百户,没胆子这般做局。他背后一定有人授意。”
“假骆养性。”李原道。
“对。”莫章点头,“这假的跟死的那个一样,都是先放饵再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