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心中一震,但旋即压下心中波澜,问道:“道长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葛玄清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葛济:“贫道来接他走。葛济是贫道的师侄,不该留在这里。”
“师侄?”李原回头看了一眼葛济。葛济依旧躺在案下,昏迷不醒。
“道长,”李原转回头,“咱家方才听葛济说,太后在江湖上颇有势力,龙虎山、武当、少林都有眼线。如今看来,道长便是太后在龙虎山的眼线之一了。”
葛玄清微微一笑:“李公公猜错了。贫道不是太后的眼线,贫道是太后的人。这两者,有区别。”
李原眉头微皱:“什么区别?”
“眼线是替人看路,随时可以换。”葛玄清道,“而贫道,是与太后同路的人。太后的事,就是贫道的事。”
李原心中一动,葛玄清这话,看似恭敬,实则是明说他与太后之间,并非如同葛济与太后,是主仆关系,他葛玄清与太后是合作、是盟友。
“道长方才说,太后的事就是你的事。”李原缓缓道,“那道长今夜来此,是太后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葛玄清沉默了一瞬。就这一瞬,李原便知道答案了。若真是太后下令,葛玄清不会犹豫。他犹豫,说明此行是他自作主张。
“道长既来了,便留下陪咱家喝杯茶。”李原将苗刀横在身前,“咱家还有几件事,想请教道长。”
葛玄清面色微变:“李公公这是要强留贫道?”
“不敢。"李原道,"只是道长来得巧。咱家正想找一位龙虎山的前辈请教,太后与那第三人之间的事。”
葛玄清眼神一厉,右手一抖,手中油纸伞倏然撑开。伞面内侧竟密密麻麻排满了细如牛毛的钢针,钢针在火光下泛着幽蓝。他将伞一转,钢针如暴雨般射向李原。
李原早有防备。他左手抓起香案上的一块破布,凌空一甩,布片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将大半钢针裹住。同时他苗刀横扫,刀光将余下钢针尽数斩落。破布落地时,钢针已深深扎入布中,尾羽颤动不止。
“伞中藏针,针上淬毒。”李原冷冷道,“龙虎山的天罗伞功夫,果然名不虚传。只是道长这一手,是要杀人灭口么?”
葛玄清不答,身形一晃,已掠至李原左侧,伞骨如长枪般点向李原肋下。这一击又快又刁,伞尖直取李原软肋。李原侧身让过,苗刀反撩其手腕。葛玄清变招极快,伞面一旋,钢骨横扫李原面门。
二人交手不过三合,李原便觉此人武功路数与葛济截然不同。葛济走的是暗器一路,讲究准、快、刁。而葛玄清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击都力道沉雄,伞骨点出时带着破空之声,显然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
“道长应该不是龙虎山嫡传。”李原一刀逼退葛玄清,忽然道,“龙虎山的功夫走的是柔劲,道长的功夫走的是刚劲。道长的外家功夫,是少林一脉的。”
葛玄清面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李原,眼中杀意毕露。
“你到底知道多少?”
“咱家知道的不多,但了解你们足够了。”李原刀势不停,“道长假死脱身,到了龙虎山,然后再从龙虎山到太后身边。可道长的武功根基是少林。一个少林出身的人,却能成为太后在龙虎山的眼线。不对,是同路人,这说明道长背后,还有一个更庞大的势力。”
葛玄清不再说话,他收起油纸伞,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乌沉,与朱理用的那柄一模一样。
“道长也是朱理的人?”李原问。
“贫道是谁的人,李公公不必知道。”葛玄清短剑斜指,“今夜贫道只带走葛济一人。李公公若识相,便让开。”
“咱家若不让呢?”
葛玄清不再多言,短剑化作一道乌光,直取李原咽喉。这一剑比朱理的剑更快、更狠,剑锋未至,剑气已逼得李原衣领向后翻飞。
李原横刀格挡,只听得“铛”的一声闷响,刀剑相交处迸出数点火星。李原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脚下青砖尽碎。
通神之上的修为!此人竟也是通神之上!
李原心中一凛。
“道长修为不俗。”李原稳住身形,将体内龟息功催动到极致。丹田中那股新生之力如沸水般翻涌,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境界正在松动,距通神之上那个无形的瓶颈,只差一线。
葛玄清见他接了自己一剑竟只退三步,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李公公果然不简单。难怪朱理殿下对你如此忌惮。”
“朱理忌惮咱家,现在道长也忌惮咱家。”李原缓缓道,“看来咱家这条命,还挺值钱。”
话音未落,他已主动出击,苗刀划出一道弧光,刀势如长河奔涌,层层叠叠,一波接一波地向葛玄清压去。这是他在通神之上之后领悟的刀法,名为叠浪,一刀之中暗藏九重变化,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猛三分。
葛玄清短剑连点,剑尖如毒蛇吐信,每一次都精准地点在刀势最弱之处。九重刀势被他一一化解,可他的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因为李原的刀势虽然被他化解,可每一刀的内力都比前一刀更精纯一分。这年轻人居然在交手中不断吸收、消化、更上一层楼。
“好一个李公公。”葛玄清忽然收剑,身形暴退三步,“你的刀法竟能在实战中精进,若让你再活半年,天下还有谁制得住你?”
李原不答,趁势追击。刀光如匹练,封住葛玄清所有退路。葛玄清被迫硬接三刀,每一步都踏碎了脚下的青砖。
到第四刀时,他终于露出一丝破绽,左肩被刀锋擦过,衣袍裂开,露出里面金色的护甲。
“金丝软甲。”李原目光一凝。这等护甲,非三品以上武官不得佩戴,而且必须是御赐。葛玄清一个江湖道士,怎会有此物?
除非他曾经是朝廷的人。
这个念头在李原脑中一闪而过。葛玄清趁他分神,油纸伞倏然张开,伞面一转,一股粉红色的烟雾从伞骨中喷涌而出,直扑李原面门。
迷香!
李原闭气不及,只吸入了一丝,便觉头晕目眩。他心中大惊,立刻运转龟息功,将内息压入丹田,封闭口鼻呼吸,改从周身毛孔吞吐天地之气。
这一手是龟息功的最高境界,名为胎息,练到极致,可与天地同息。
粉红色烟雾散去,李原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葛玄清见状,终于变了脸色:“你竟然将龟息功练到了胎息之境?你才多大年纪!”
“道长过奖了。”李原缓步逼近,“咱家不过运气好了点。”
葛玄清盯着他,眼中忌惮之色更浓。他忽然仰头长啸,啸声尖锐,穿透夜空,直上九霄。这是龙虎山的传讯手法,名为鹤唳九天,用来召唤同门。
啸声未落,庙外已传来破空之声。三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掠入庙中,皆是先天中境以上的修为。一人使双钩,一人使□□,一人使判官笔。三人落地后,分立三方,将李原围在中间。
“李公公,”葛玄清收起油纸伞,“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把命留下。”
李原环视四人,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葛玄清是通神之上,其余三人都是先天中境以上。以一敌四,他胜算不足三成。更何况葛济还在身后,是个累赘。
可他李原面对生死险境,什么时候有过十足的把握?且他什么怕过?想到这,李原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道长,”他缓缓开口,“咱家最后问你一句。太后与那第三人之间,究竟是什么交易?你若说了,你与你的同门,还能全须全尾地从这离开。”
葛玄清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
"咱家是不是嘴硬,道长与咱家交过手,心中有数。"李原正色道,“那个第三人,是不是也曾假死脱身?”
葛玄清的面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李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从哪里知道的?”
“咱家猜的。”李原坦然道,“不过看道长的表情,咱家猜对了。”
葛玄清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李公公,你太聪明了。但是聪明人到哪里都不受欢迎。”
“那便不用欢迎了。”李原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苗刀一振,“道长,动手吧。”
葛玄清不再犹豫,短剑出手。与此同时,另外三件兵器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李原身处四人中,刀光连闪,将双钩格开,□□扫落,判官笔点偏。四人合围,竟在十招之内被他逼退两次。
可葛玄清始终站在外围,不给李原近身的机会。他深知李原刀法精妙,一旦被近身,自己这四个人未必挡得住。所以他只在外围游走,用短剑封住李原的退路,让三个师侄正面缠斗。
李原以一敌四,刀势越来越快。他的苗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光,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凛冽的罡气。使双钩的汉子最先中刀,左臂被削去一片,惨叫着退到一旁。使□□的见势不妙,链枪收回,改攻为守。只有使判官笔的还在苦苦支撑。
葛玄清见状,忽然长啸一声,身形拔起,短剑从半空中直刺李原天灵盖。这一剑带着他全身功力,剑气如虹,几乎划破夜空。
李原抬头,苗刀上举。刀剑相交的瞬间,他忽然撤去七成内力,只留三成。葛玄清只觉剑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李原弃刀不用,左手并指如戟,凌空点出。这一指无声无息,不带任何破空之声,却蕴含着龟息功全部的阴柔之力,指风正中葛玄清后心。
葛玄清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向前飞出数丈,重重撞在庙墙上。砖墙裂开数道缝隙,尘土簌簌落下。
那一指没有伤他的性命,却封住了他体内三处大穴,让他半晌内无法再动用内力。
“道长,”李原收回手,“咱家这一指,名为定海,是咱家自己悟的。怎么样,还过得去么?”
葛玄清靠在墙上,面色惨白,却咬牙不吭一声。
使□□和判官笔的两人见葛玄清落败,对视一眼,同时后退。而使双钩的却是直接扑上前,将葛玄清提起,一个纵身,带着葛玄清逃了出去。
四人眨眼间便消失。
李原也不追,他转过身走回庙中。葛济还躺在香案底下,昏迷未醒。李原在他身边蹲下,伸手在他后颈上按了按,葛济悠悠醒来。
“李公公……”葛济揉了揉后颈,“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来杀咱家。”李原淡淡道,“不过已经被咱家打发了。”
葛济脸色一变:“是谁的人?”
“自然是道长的。道长,你的人来得倒快。”李原说起谎来面不改色,且这老道本来就不老实。
葛济面色微变,随即苦笑:“李公公误会了,这不是贫道的人。”
“哦?”李原挑眉,“那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贫道也不知。”葛济摇头,“但贫道可以发誓,这些人绝不是贫道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