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愈是表现得落魄,司瑶光就愈是冷静。
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又要到哪里去求饶,才能换回自己的性命?
她巍然不动,只冷声道:“我为何要救你?你于这人世,惟行恶积孽,不曾有丝毫建树。”
眼见她不为所动,岑磬也收了那副示弱的姿态,手掌奋力在牢栅上拍打着,锁链在腕间激烈碰撞,铮铮有声。
“是老天先对不住我的!老天把我生成这幅模样,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怨天怨地,我恨所有人,尤其是你们这种假仁假义之人!”
他虽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看见一般,准准地“盯着”面前的司瑶光:“你等现今满口仁义来指责我,可我被人笑话是瞎子的时候,被人扔进河里差点爬不上来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这世上根本就不公平,不公平……我只能靠自己去争个公道……”
岑磬无力地依靠在墙上,十指却依旧紧抓着牢栅不肯松开。
锁链的撞击声在狱中不断回荡,衙役闻声赶来,询问是否需要相助,被司瑶光谢绝,便又退了回去。
这位可是当朝秦尚书的表亲,听闻罪人能被擒获,也是仗着她的本事,可不容小觑。
牢房内重归寂静,司瑶光看着依旧执迷不悟的岑磬,心里亦生出悲凉之感。
虽然明知他看不见,她却还是蹲下身,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祖父未曾说与你过么?自萍嬷嬷离世后,宫里每月都会予你们一两恤银,较平常救济要多上不少。”
岑磬攥着牢栅的手一僵。
“就算你祖父未曾言明,你这般聪明,也早就该察觉了罢。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祖父无力劳役,却能送你去读书,凭的是什么,你当真没想过?”
司瑶光目色沉沉:“你只是不愿相信而已。”
岑磬沾着血的手指一根根从牢栅上松开,整个人如破烂布袋般堆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再也没有精力、亦无心再演下去了。
司瑶光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放缓了话声:“陈庆飞,抬起头。”
岑磬浑身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有人曾听萍嬷嬷提起过她的孙儿。她说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两眼又看不见,可她还是盼着这个孩子将来能展翅高飞。”司瑶光红了眼眶:“所以她托人为她的宝贝孙儿取名,就叫陈庆飞。
你为何不明白她的心呢?”
司瑶光自幼过目不忘,就连萍嬷嬷照顾她时的只言片语也记在了心上。自她得知岑磬就是萍嬷嬷那个眼盲的孙子时,便明白了岑磬乃是他起的假名。
他嫌弃原来的名字太过土气,故而为自己改了新名,文雅又动听。
可也折断了萍嬷嬷为其亲制的羽翼。
陈庆飞,陈家庆有飞。
然他未能给陈家带来余庆,只是带去了灾祸。
陈庆飞怔怔地冲着她的方向,喉间挤出细细哀声,眼眶里却干涩无比,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司瑶光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又道:“你言天道不公,我无可否认。世间人人生而不同。”
陈庆飞喉中哀声渐息。
“可是,总有人愿意为天下公平去争。而不是像你这般,不择手段,凭着欺压那些本就艰难的百姓,去讨你所谓的公道。”
司瑶光闭了闭眼:“或许那些赌客在你眼里不过是咎由自取,然公道本就并非一人可判,否则还要律法何用?”
她话声愈发轻柔:“我曾见过一个人,他不利于行,分明出身世家,却仍愿对穷苦百姓施以援手,这是他寻公道的方式。”
谢洵与陈庆飞处境相似,他虽出身谢家,却横遭变故,被冷落于后宅,还有狼子野心的弟弟在旁窥伺。可他从未妄自菲薄,犹存一颗赤诚之心。二人之别,惟在本心动摇与否。
“而我。”司瑶光将身旁预备好的伤药轻轻推进陈庆飞的牢房内:“我的方式是依凭律法,让天下人皆得觅公平。”
陈庆飞用手摸索着将药罐打开,嗅到了草药的气味。
“若是你能依照律法,付出应有的代价,为世人留下警醒,便是你所行最正确之事了。”
陈庆飞无论如何死罪难免,可司瑶光觉得,他心中一定有自己的骄傲。
或许真的是她来得太迟。
她站起身,看着这个之前未曾谋面,却在萍嬷嬷口中听过许多次的、“有志气”的孙儿,开口问道:
“如何?你要主动交代,还是毫无作为,待我们将实情如数查明?你可欲做一回英雄?”
陈庆飞将药罐在地上转了几圈,半晌,沉默地抬起手,将十指放进了药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