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腐的潮湿气息钻进鼻腔,铁链声咯吱不绝,哀嚎声与抱怨声交织成一片。他明白,新的一日又将开始。
不过无所谓,白日与黑夜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分别。
无非是吵闹与死寂的丑恶人间。
他睁开双目,眼前依旧没有一丝光亮,如同此前的二十余载一般。
他又阖上眼。
未等他陷入冥想,数道整齐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在他身前停了下来。
他歪了下头。
“岑磬,起来回话!”
“六个人,我有多大的能耐,竟要六个人来审我么?”
岑磬笑了笑,用手拄着地,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他在躲避府衙追捕时,腿上挨了一刀,只被草草包扎过,如今他一动,伤口裂开,血就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少耍你那花样!”衙役板着脸,上下打量他几眼,随即后退了几步。
“嗯……还有女子。”岑磬偏了偏头,分明闭着眼,却像是对身前情况尽在掌握一般。
那女子正立在他面前,身旁五个衙役围护,严阵以待。
司瑶光看着面前模样落魄,脸上却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的男子,向衙役们点了点头:“是他。劳烦诸位了,我想单独与他谈谈。”
衙役们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依言离开,留下她与岑磬独处。
岑磬在一旁默默等候,直至再也听不见衙役的脚步声,才微笑道:“好久不见啊,朋友。”
司瑶光没接他的话,他也不恼,话声依旧轻细,只是语带威胁:“你不想让他们知晓你去过赌坊的事。难道不怕我说出去么?”
“呵。”司瑶光哂笑一声:“你以为他们会轻信一个囚徒之言?”
“放心,我不会说的。”岑磬用手扶着墙壁,两腿止不住地发抖,却依旧站在那里,“我可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
“一派胡言。”司瑶光并未被他的嘲讽激怒,而是冷声问道:“那浴肆看门的老者呢?他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岑磬笑容一僵,随即彻底冷下了脸:“你既然问了,不是应当已经查清楚了?”
司瑶光上前两步,逼问道:“他将你抚养成人,你就是这般待他的?你可知他如今只剩几块残肢,就连面容都是模糊难辨,他的骨头……”
“闭嘴!”岑磬面容狰狞一瞬,嗓音尖细得近乎突兀,在牢房里久久回荡。他此前受过刑的手指死死抠在墙上,恨恨道:
“我祖父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如果不是你们哄骗了我,如果不是你们非要查赌坊的事,祖父怎么会死!”
“是么?可他是你亲自放在那处,命他守门的。这黑赌坊,亦并非有人逼你运作的。”司瑶光冷眼看着岑磬,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
据衙役所查,那位眼神不好的老者乃是岑磬的亲祖父,从始至终都未曾参与过赌坊的运作。
恐怕直至临死前,他都不清楚自己的亲孙做了些什么,自己又是如何死于这个亲手养大的孙子的一声号令之下。
“你祖父的死,皆为你之过。是你的狠毒与贪欲,要了他的命。”
司瑶光冰冷的话声响彻牢房、振聋发聩,岑磬手指顺着墙面滑落,拖出道道血痕,整个人重重摔坐在地上。
半晌,他忽地“哧哧”笑起来,将带着血的十根手指尽数含进嘴里:“……是又如何?”
他嘴上衔着手指,话中尽是恨意:
“是我做的又如何?我要活着,我得活着,就算像只臭虫一样,我也得活着!”
血把他的嘴唇染得鲜红,那张嘴一开一合,吐出恶毒的字眼:“你又懂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不把错推到别人身上,是活不下去的。”
岑磬好似终于冷静了下来,讥笑道:
“想必你也查到那件事了罢。我的祖母是离宫的嬷嬷,就因为藏了几件宫里的东西,就被逼死在了林子里头。皇宫那么大,里头的人各个穿金戴银,偏偏容不下一个嬷嬷。”
“你倒是坦率。”司瑶光打断了他:“你的确最擅推责于人。丝毫不提是萍嬷嬷偷窃在先,她不过是出于良心,选择了自我了断。”
提及萍嬷嬷一事,司瑶光亦是痛心非常:“你比不上她。”
岑磬咬着手指的动作一滞,随即睁开那双无神的眼,质问她:
“我比不上她?我哪里比不上她?她连生的机会都抓不住,我到林子里的时候,她的手都凉透了。可我如今还好好地在这儿,我哪里比不上她?”
“可你也活不长了。”司瑶光不欲相激,只是淡淡道出实情。
岑磬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一般,亦或许是此前他一直在逃避。直至司瑶光一语道破,他才如梦初醒。
“朋友,我们不是朋友么?请你救我,我不能死。”岑磬收起了面上的戾气,向前挣扎着爬了两步,抖着手抓上牢栅。那张清瘦的脸上,两只无神的双目无助地瞪大,仿佛在谴责面前人的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