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浴肆本开于东市稍僻处，从前此处来往之人稀少，可自从出了爆炸的事后，就常有好事者前来窥探，又往往会被全副武装的衙役赶走。

宋知府下了马车，司瑶光与枕流紧随其后，见仍有一些无畏的百姓在衙役围的圈子外头探头探脑。

即便已然过去了数日，这两栋楼因损毁太过严重，搜索证据的进展仍不乐观，至今还有尚有多名衙役在其中勘察。

最先运出去的是人，他们被一车车地运了出去，也分不清是死是活。地上那些被寒风吹干的暗褐色的痕迹，昭示着他们曾经存在。

几人离得近了，便有阵阵哭声入耳。

司瑶光举目望去，有三五成群者聚于数处，皆是身着缟素，恸哭不已。

知府叹了口气：“那些都是认出了自己亲人的百姓。他们要来这里哭，我等亦不好阻拦。”

司瑶光回忆当初赌坊之中，少说也有几十余人，相比之下，眼前这些亲眷却显得寥寥无几，不免令人唏嘘。

这些赌客虽说不务正业，却也并非穷凶极恶之辈，落得这般下场，实在可怜。

“我们进去罢。”她不忍再视，举步向院里走，一边嘱咐枕流记得取些银钱与知府，也好救济这些无辜受害者的家眷。

院墙被炸出了几道口子，如今无需走暗道，便可轻易进入小院。更何况浴肆的二楼已被炸得摇摇欲坠，便是在其上行走，都要万分小心。

冬风无情地拍在司瑶光的脸上，她立于院中，院内惨状迎面而来，直将她拉回当日的刀光剑影、命悬一线之中。她脑内一阵晕眩，耳畔嗡鸣作响。

“小姐？”

她唇边忽地递来一物，带着酸甜的气味。

枕流目露担忧，将蜜饯又递得近了些：“这是临行时秦大人特意让带的山楂蜜饯，说是让小姐身子不适时，含上一颗。”

司瑶光怔然，默默启唇，将蜜饯含于舌上，果有奇效，口中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被冲得一干二净。

她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眸中已是清澈决然。

事已至此，只有为这些惨死的百姓报仇，才是最要紧的。

宋知府为官多年，也是个会察颜观色的。方才他一直闷不吭声，此刻见她要往楼里走，这才跟了上去。

“秦小姐当心。”宋知府上前两步领路，抬高了腿，一阶阶地往楼上迈：“这浴肆的楼梯格外高峻，每回皆须分外当心。”他边走边叹气，气息微促。

说来也怪，浴肆的这栋楼虽然炸毁甚重，可楼的骨架犹硬挺挺地立着，就连二楼的台基也尚存着。只是衙役们不敢轻举妄动，每次只派两人上楼查探，生怕再度震塌了楼宇。

故而司瑶光只与知府上至半途，远远望着那昔日曾是柜台的位置。

她蹙眉道：“此处柜台后的人，还活着么？”

知府摇头：“不知其是否为秦小姐所寻之人，只是我等发现此人时，他已被炸得……只能依稀辨出是位老者。”

怎么会呢？

司瑶光心头一空。

那老者被岑磬置于如此紧要之处，其行事也多不寻常。本以为他与岑磬有所关联，甚至或为同党，谁知竟也一同被炸死在了这浴肆中，成了无辜亡魂。

老者的模样依稀浮现在眼前，她闭了闭眼，沉下心又问起另一件事：

“那座关公像，诸位可查验过了？”

“关公像……”宋知府面有难色：“楼上的破铜烂铁倒是有一堆，只是不知哪个才是关公像啊。”

“最大的那一座。烦请衙役帮忙查验，浴肆中的炸药应是置于那处。”

司瑶光语气笃定，宋知府倒也颇为信任她，立时命楼上的两个衙役去最大的塑像处查探。

那座塑像已被炸得只剩下一个底座，此前他们只是在外侧搜寻过，未曾查过内部。

衙役踩着满地的碎铁烂渣，探头往里看去，的确见到大量异物。两人跳进底座之中用手一摸，原来尽是残存的火药灰，较别处多了不少。

“回大人！里头是有炸药！”

宋知府骇然，但听司瑶光又道：“后面那栋楼即是赌坊，炸药应当藏在进门左手侧，原先有个长柜的地方。”

知府忙唤衙役再去那处查探，果不其然，长柜处亦为损毁最剧之地，且积有大量火药灰。

至此，知府心中疑窦尽消，此前面上的客套之态也化为了真心实意的佩服。

他暗忖秦大人对现场情况了解如此细致，又能精准查出炸药所在，定是已对此处暗探多日，听他的准没错。

宋知府自楼梯下行，高高的梯阶让他举步维艰。他好不容易落了地，伸手欲接司瑶光，又觉此举不妥，只得尴尬地揣着手等候。

司瑶光笑了笑：“大人不必客气，我能应付。”

说罢，她便从楼上轻巧步下。这道楼梯她也走过好几回了，早已驾轻就熟。

直至她踏下最后一级阶梯，她身后的枕流才松了口气。

这楼梯太过陡峭，每一阶又修得甚高，实在让人心惊胆战。

司瑶光看着枕流紧张的神色，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她匆匆回到楼梯前，学着此前云岫的模样，在阶面上用指节叩了叩。

楼梯内传来的响声依旧空洞而沉闷，却与此前相比略有不同，空洞之声略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