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静得令人心慌。
司瑶光的面容隐在昏暗中,瞧不真切,天色已晚了。
冬日的天,向来如此无情。
秦知白笑了笑,扬声唤在门外守着的管家进来。
管家甫一进门,便利落地燃起灯烛,忙前忙后。枕流也跟着走了进来,与他见礼。
“奴婢枕流见过秦大人。多谢大人搭救。”
“举手之劳。”秦知白轻描淡写地带过,让她为司瑶光斟些水喝。
方才一番交心,那水怕是也成了温水,正合适入口。
天色渐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被不长眼的传出去,他的名声倒是无足轻重,殿下的声名却不可轻毁。
他的殿下还尚未答应他呢。
司瑶光依旧不语,只是默默抿着温水,时不时悄悄瞟他一眼,很是患得患失的模样。
秦知白不知她内心挣扎,但也能感受得到她心绪不宁。
他手指动了动,正擦过司瑶光的手:“正巧枕流来了,我又忆起一桩童年趣事。”
话音未落,司瑶光果然像只机警的小雀,倏地抬眸看向他。
秦知白只觉她可爱,笑道:“那日我代殿下做了功课,第次日便被师父察觉,罚了我们每人抄书十遍,还挨了手板。”
司瑶光脸上通红。谁叫当时她尚不明白日后的责任,怎么也想不出将来的志向为何,软磨硬泡才说动秦知白代劳,结果还是露了馅。
明明是她偷懒,还连累秦知白受罚,现今想来实在不该。
枕流也跟着微笑起来,一抬眼瞥见二人置于榻上的手,笑意渐收。
“当日归家后,我便寻了师父习武,一为日后入行伍,二为将来再挨手板时,能皮厚些。”秦知白丝毫不介意自己受罚是因为司瑶光,反而还微有得色。他便是这样一个迎难而上之人。
司瑶光见他主动提起习武的事,也暂时放下心里那些纠结,好奇道:“你都学了些什么?是不是很难?”
“有几分难,亦有几分苦。”秦知白迎上她的目光,眸中带着怀念:“师父起先授与我诸般杀招,我习之尚可。直至我弄清日后真正要做的事,才请师父改教了另一种武功。”
司瑶光微启双唇,眼里满是好奇。他心里一软:“我明白日后所当为者,并非为将,而是保护……保护大昱。良将难寻,但谋士同样难得。”
屋内人皆听得入了神,待他将话说完:
“我请师父改授我护人之武,力求于减己伤之际,保全他人。如今看来,我当初没有选错。”
男人卧于榻上,面容虽尚带憔悴,可在众人看来,却光华夺目,如同大昱的一颗启明星。
司瑶光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远较她想象中持志笃定,且能付诸实行。
可这个男人偏偏心悦于她,一个会让他失去一切的人。
她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他在人前,含蓄而笃定地表明了心迹:他习武就是为了她和大昱的将来。就算今日没有暗十,也会有暗十一、暗十二。
她心知秦知白不是轻言放弃之人,可若是日子久了,心意也未必不变,她又何必非要于此刻去伤他那颗赤诚的心呢?不如且待他腻了再说。
思及此,她叹了口气,不再躲避他的目光,而是笑着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今日多有打扰,你也该歇息了。多谢你,秦知白。虽说你这里不缺什么,可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来日当有重礼送至府上。还有,你适才倒是提醒我了,我即刻便请御医来,再给你好生诊治一番。”
诸事交代妥当,司瑶光站起身,枕流紧随其后,预备扶她出门。
身后又传来秦知白的话声,声量甚朗,似是生怕她听不真切:
“殿下还会来么?”
司瑶光听见了,止住脚步。
“怎么不来?今年的柿饼我未能亲手收,明年岂可不共之?”
说罢,她勾起嘴角,步出了秦知白的卧房。
她从容走在回院的路上,忆起方才秦知白没有扬声道出的那句话。他未算及的,除去暗卫不足,还有——
「那日夜里,你回绝我的那番话。」
她是听力有损,可她却会读唇型,秦知白亦不会忘记这一点。
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枕流眼见着司瑶光面上的浅笑带了一路,情绪较此前大为好转,心里既欣慰、又是担忧。她扶着司瑶光回了屋,本想让殿下好好歇息,却被唤至书案前。
司瑶光形容虽然还带着些倦意,双目却十分明亮。她亲手铺开一张宣纸,欲伸手取笔时顿了顿,转而对枕流道:
“枕流,劳你执笔,我有事想与你相商。”
“是。”
枕流原是前朝宫人,不仅识字,阅历甚至较云岫更广,且擅察人心。她拿起笔,循司瑶光所言逐一录之,又见殿下自屉中取出一小块难辨其形的金属。
二人商议许久,直至月上中天,枕流才劝住司瑶光的思绪,服侍她盥漱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