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白坦然承认:“是。还请殿下恕臣冒犯。”
私遣暗卫尾随当朝公主,本是该斩首的罪过,可司瑶光只觉心间暖意涌动,便有心将话引向他处。
她起身斟了一盏热水,小心地端到秦知白面前,轻松道:“表哥派人护着表妹,不是理所应当的么?若非他们相助,我如今怕是已凶多吉少。”
秦知白心领神会,直起身,接过她递去的杯盏张口便饮,孰料水方入口,他便是面色一僵,默默将杯盏放在了身旁榻边,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司瑶光本就时刻观察着他的举动,此刻见他形容有异,连忙关切道。
“……臣只是在想,哪怕是臣,也做不到、算无遗策。”
秦知白勉强笑了笑,舌尖在口中悄悄转了数匝。
司瑶光手上缠了绷带,不知壶中水温热如何,倒了满满一盏热水给他。他彼时亦是心旌摇曳,光顾着看人,竟饮了一大口。
今日可是殿下头一回照拂人,还是用着受伤的手,他安能令她自责?秦知白面上强作镇定,舌尖发麻,却依旧觉得适才饮下的并非热水,而是玉露琼浆。
司瑶光只道他是牵扯了伤口,愈加谨慎,不敢再让他有动作,只扶着他慢慢躺下,好奇道:“你也有未算及之事么?”
“倒也有几件事。”秦知白手臂上仿佛仍存着她手上的体温,面色竟泛起了红:“比如那日派去的暗卫还是少了些,只有两人。”
“这算什么,你手下的暗卫一人抵得过那赌坊里的十个,更何况,是我未知会你在先。”司瑶光摇了摇头,又问:“还有呢?”
“——”
“……?”
秦知白的话声过轻,她这才意识到此前他皆是特意提高了声量与她谈天,忙阻止道:“算了算了,等你好了再说,莫要耽搁了静养。”
“你要走了么?”
男人一怔,随即眉尾低垂,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望向她,眸中尽是不舍。
司瑶光心头一跳,道别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再留下去,亦是一时无甚可谈。赌坊那些事倒是错综复杂,她此前也是怀着商酌之心在寻秦知白。可这会子见了面,她便不愿再令其劳神,只想让他好生休憩。
然而她并没有离去。
“我不走。”司瑶光轻声回应,缓缓在他榻前坐了。
因着是置身于他人卧房,她也不便多看,只捏着自己的袖袂,后知后觉有几分尴尬。
先前只顾着担忧秦知白的伤势,无暇他顾,如今才缓缓回过神来,青梅竹马独处一室,是何等暧昧之事。
可如今再让她离开,她也是不愿的。
眼下她惟愿顺从自己的心,以及……秦知白的心。
“臣多谢殿下体恤。”秦知白果然笑得眯起了眼,像只捕到了鱼的狐狸一般。
司瑶光亦微微笑开:“你我相识十余载,眼下又是同历生死的交情,私下里便毋须如此客套了。今后以‘你我’相称,不是更方便?”
孰料秦知白却并未一口应承,而是悄悄将手挪到她搁在榻上的手旁,小指贴着她的,就此不动了。
他面上颇为满足,话声温润:“我自然是听凭差遣的,今后无论是臣子,还是秦知白,皆会始终在殿下身畔,只要殿下愿意。只是,”
秦知白顿了顿,眸中水波荡漾,如汨汨温泉:“殿下在我心里,永远是至贵无匹之人。故而请恕我继续这般称呼殿下。”
“我……”司瑶光定定地望着他,只觉快要跌进那一汪温吞的泉水之中,脸上快要烧起来似的。
秦知白许给她的承诺过分沉重,又将她抬得太高,让她仿佛身在云端,轻飘飘的,不知是真是幻。
她不是没有察觉那只紧贴着她的手,也清楚他这一番话的用意。
秦知白用自己的方式传达着情意,又不欲以此相迫,只道愿长伴她左右。
这般浓重的爱意,她岂会不解呢?
她本该在他的手挨过来的那一刻便避开,本该在他把话说出口之前就岔开话头的。
可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喜欢上秦知白了。
司瑶光怔怔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男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会倾心于这个与她生过分歧,最终却又殊途同归的竹马。
然而不过少顷,随着这份心意一同降临的,便是深深的恐惧。
她曾听从父母之命与一个男人成亲,可最后却做了那人用来威胁皇室的牺牲品;
她也曾爱上过另一个男人,可最终被那人囚禁在府中,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
司瑶光,你怎么还会动心呢?
她垂下头,眼睫不断眨动,像个做了错事的孩童。
她听见心底里微弱的辩解声:
秦知白与那两人不同,他愿意为了她出生入死!
可谢淮当年也心甘情愿为她辞官罢职,结局如何?
谁能保证,她与秦知白不会同样走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