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

在场之人静了一瞬，没想到随口起哄，竟真被她听了进去。可他们转念一想，却险些脱口称赞。

这小姑娘好生有胆识。

此前是他们想岔了，自以为赌“大”就是要报以十二点以上之数，却没想过，仅仅在上家所报数之上再加一点，亦是赌“大”。

朱老板赌的是骰子点数在“八点”以下，可少女不偏不倚报了八点，也就是说，只要骰子点数在“九点”以上，她便能胜。

盅里共有四颗骰子，摇出九点以上的机会可大得多！

朱老板是走了一步险棋，可司瑶光却轻而易举地，又将这枚棋子推向了悬崖边。

朱老板也回过了神，脸色铁青。

司瑶光环顾左右，羽毛般的长睫眨了眨，语带委屈：“我，我就是想跟着上家的伯伯走，我报错了么……”

众人恍然大悟。可不是嘛，这小姑娘之前也是这么干的，老是紧贴着上家，没个自己的主意，想必这回也不过是误打误撞。

倒也算有几分运道。

“就算是错，也不能改了，这位小客官。”

录事含笑将众人的目光又重新拉回骰盅上，也没兴致再卖关子：“那咱们来瞧瞧，究竟是谁能——！”

自始至终面不改色的录事掀开骰盅，却忽地脸色大变，连报点数的话术亦滞了一息。

“八点！”

八点？怎么会是八点？！

众人顾不得赌坊规矩，纷纷站起身去看那骰盅。

四枚骰子静静躺在盅里，上面的点数相加，不多不少，赫然就是八点！

若非司瑶光报了八点，无论今日她报什么数，都绝无胜算！

可她偏偏报的正是八点。

一时间，满座哑然，诸人面色纷呈，怀疑与惊恐的目光不断在司瑶光与骰盅间逡巡。

竟有人能好运如此？！

司瑶光满心无奈。

她早知晓，朱老板是真的敢赌，且运道确实不差。若非只有报八点可胜，她也不愿出这个风头。

眼见着与胜局失之交臂的朱老板，此刻更是几乎要将手里的扳指捏碎。他一身肥肉不住乱颤，从鼻孔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客官，消消气，这赌局嘛，有输有赢……”录事见他脸涨得通红，唯恐他闹起事来，连忙出声安抚。

“哈哈。”

正在此时，朱老板却忽地笑出了声，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司瑶光：“小美人有些运道。我们做生意的，最重要就是守信。你既然赢了，他媳妇的事我就不管了。”

司瑶光不露声色，静待他的下文。

果然，朱老板清清嗓子，又啐了一口老痰，接道：“可你不要忘了，他还欠着我两枚筹码。这没有筹码，哪来的赌局？要是筹码还不上，今日一切输赢可都是空谈呐。”

此言一出，就连录事也怔愣片刻。

即便在这赌肆之中，如朱老板这般善钻空子的也是罕见，偏偏他还句句在理，令人无从辩驳。

司瑶光还从未见过这样难缠的人，此刻如同见了苍蝇一般，胃里泛着恶心。

她抬眸与朱老板对视，开口时微微发颤：“朱伯伯这是要再赌两局么？”

朱老板以为她是怕了，得意道：“没错。加上刚才那局，正好凑一轮。你可别说要走啊，你要是一走，他全家照样得给我端茶倒水、叠被铺床。”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一直沉默的杨金听了，立时跪倒在地，向司瑶光磕起头来：

“妹子，求你了妹子，救救我们一家人罢！妹子……”

如今司瑶光已是骑虎难下。她本就怀着救人之意与朱老板周旋，事已至此，也无法丢下这个烫手山芋，一走了之。

不过是两场赌局，她倒要看看朱老板还能有什么对策。

“杨大伯，你快起来！”少女慌乱地摆着手：“我答应就是了，你快起来！”

杨金千恩万谢地起了身，把手往衣袖里一揣，仍旧眼巴巴地看着司瑶光，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司瑶光不欲再多纠缠，在纷杂的哄笑声中，把目光投向了骰盅。

*

天色愈晚，赌坊里便愈是热闹。

独独这张斗骰的案边，此刻却静得落针可闻。

“又是我胜。”

随着盅盖掀开，司瑶光于满座无声处，淡淡开口。

众人瞠目结舌，久久不能言语。

竟能果真连赢两局，这小姑娘究竟是时来运转，还是一直在扮猪吃虎？

朱老板但觉头痛欲裂，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本该十拿九稳的一场赌局，却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粗野丫头给搅和成了这样！

他再也端不住架子，一拍赌案，将嘴脸露了个干净：“小丫头，你别得意太早。麻杆儿欠我二两白银，我说能免，那是对他，你替他可不算数！！”

“这不是胡搅蛮缠嘛……”有赌客小声嘀咕，被身旁的人拿胳膊肘顶了一下，便不出声了。

朱老板瞪着那双细小的眼睛，目中凶光毕现，仿佛谁要是再有异议，他便要活吞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