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案旁,众人情态不一,各怀心思。
今日可算是来着了。赌客们互相递着眼色,脸上全是等着看好戏的得意。
而他们围观的中心,此刻已从杨金换成了司瑶光。
少女正低着头,认真地将手中筹码一一数出,列于案上,而她身旁此前本来码好的筹码堆,已然空空荡荡。
前番几轮赌局中,她不仅自己下注豪迈,在他人身上押注也毫不吝惜。只是运数欠佳,仅仅赢过两局,如今只剩寥寥几枚筹码而已。
就这样的手气,还想替杨金入局?
可他们心里是这般盘算,面上却不显,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地看了几眼。赌坊里的能有什么好人,他们眼见着朱老板腰缠万贯,又对这小姑娘上了心,又何必出言劝阻她,平白得罪朱老板呢?
况且看这样有意思的小姑娘输一场,也算个乐子,到时候说不得还能瞧见她哭鼻子呢。
几人越想越乐呵,闷头下注,心思早就不在骰子上了。
可惜杨金手气更差,掷了个两点,被排在最末斗骰,把悬念吊得十足。他舔舔嘴唇,干裂的唇上渗出几滴血珠。若不是亲眼见过他此前的恶劣行径,还真会以为他有多可怜。
少女却好似当真为他这副模样打动,忸怩道:“杨大伯,我今日手气也不算好,你真要我帮你么?”
杨金浑身一颤,脑袋快埋到了胸前,可头却点得飞快,生怕朱老板看不见似的。
笑话,这小姑娘可是和朱老板说好了,手气再差也是她掏钱,他才不会傻到把送出去的烫手山芋再捧回来。
司瑶光摇摇头,好似在为他不接受提议而遗憾。然而唯有她自知,杨金是亲手葬送了她给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他良心发现,自承其责,她不仅会救他的妻儿,更会将他的债务一并偿还。可他直到现在仍执迷不悟,落得什么下场便尽是他咎由自取了。
她不再言语,缄默地将面上的布巾紧了紧。
虽说都等着看热闹,可毕竟筹码出在自己身上,排在前头斗骰的赌客依旧斗得不亦乐乎,只是偶尔才分出些心思,去窥探少女的神情,可惜都被面巾遮住,看不清楚。
少女这一轮果然不负众望地输了,手里只剩下三枚筹码。
眼见着下一局就要轮到杨金,她带着如此坏的手气,却依旧没有退缩之意。
录事的目光跟着众人落在她身上:“这位客官,您确定要替赌?”
“嗯,确定。”少女点点头,神色仍然懵懂。
“好罢。”录事像是有些可惜,却也并未出言相劝:“请各位押注,是这位小客官赢呢,还是上家赢?”
众人早已等得不耐烦,几乎是立时便纷纷抓起筹码,直直往筐里扔。在他们看来,这局的结果显而易见,不趁机捞几枚筹码就是傻瓜!
狂热的笑容在他们脸上扯出一层层暗影,司瑶光没有阻止,沉默着像一株生长在墙缝里的苔花,被困于阴影之中,不觉高墙将倾。
“那么,现在开始斗骰!”
录事声调格外高昂,他惯会烘托气氛,将这场赌局塑造得如同生死决战一般。
骰盅里的骰子似乎都比平时晃得更响些,直至骰盅扣至案上,才不情愿地收去声响。
“请二位客官报点数——”
几乎是立时,上家便应了声:“十四点!”
司瑶光没急着开口,而是怯怯地看了上家一眼,这才报出:“十……十五点。”
“嗐!” “这小姑娘,还是跟着人走了。”
众人本来皆盯着看她的神情,见她报点紧跟上家,顿时泄了气。
这是最稳妥的赌法,如此二人点数相差不大,下家保不准就有捡漏的时候。他们未料到这小姑娘如此谨慎,颇觉失了乐子。
不过,斗骰说到底还是看手气,要是这局的骰子数小过十四点,还是上家获胜。
故而,几人依旧翘首以盼开盅的时刻。
“小人也好奇得很呐,到底哪位客官能赢呢?”录事搓了搓手,将头上戴着的棉帽正了又正,偏不开盅,引得一众人等颇为不满。
在一片嘘声中,录事自觉吊足了胃口,这才笑容满面地揭开了骰盅。
此前一直不声不响的杨金在此时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脖颈长长地伸着,几乎要与身子分离,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盅里的骰子。
“十六点!恭喜这位小客官!”
司瑶光尚未动作,杨金却已喜不自胜,手上重重拍了两下赌案,手舞足蹈,直至录事投去警告的目光,才老老实实坐好。
其余众人面色各异,有的颇感可惜,有的目露揶揄、幸灾乐祸地望向朱老板。
这一局可真谓是一波三折。没想到这手气欠佳的小姑娘,在关键时刻,竟险胜了这赌上杨金稚子的一局。
朱老板早已收起了笑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押小客官的赢!”
录事笑眯眯地伸手去收众人面前的筐,几人这才想起自己押了注,霎时也白了一张脸。
他们押的可都是小姑娘输!
一时间他们顾不得看热闹,一个个双手抱头,哀嚎连连,心中甚至隐隐生出对司瑶光的怨气。
都怪她!什么时候赢不好,偏偏这轮得了运!
司瑶光身处风波中,却仍是一脸懵懂,只看向朱老板,轻声问道:“我赢了,是不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