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块撕下的布条迅速折叠,动作精准而冷静,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精密仪器。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夜九溟脸颊上那道被黑血染透的布条时,整个世界,毫无征兆地,变了。
那令人心悸的、庞大齿轮咬合转动的“嘎吱”声,如同被掐断了喉咙的巨兽,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风。
阴冷的、卷着铁锈与血腥味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也吹散了周遭那片永恒的黑暗。
“滴答……滴答……”
冰冷的液体,一滴滴砸在他的脸颊上,粘稠,温热。
帝长梧下意识地伸手一抹,指尖触到一片猩红。
不是水。
是血。
一场无声的、覆盖了整个天地的血雨,正从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的天穹之上,绵密降下。
他的脚下,不再是坚硬的金属地面,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青铜祭坛。
古老、斑驳的铜绿上,镌刻着无数扭曲、诡异的神文,每一道笔画的凹槽里,都积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陈年血垢。
而夜九溟……
帝长梧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怀中的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祭坛正中央,那个被四根碗口粗的、铭刻着镇魂符文的重型锁链,以一个“大”字形,死死钉在青铜柱上的身影。
还是夜九溟。
却是前世的、那个被他亲手送上祭坛的夜九溟!
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是坠落时撞出的新伤,而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狰狞外翻的旧创。
那是凌迟的痕迹,每一刀的位置、深度、角度,都分毫不差地复刻了百年前那场血祭的惨状。
鲜血正从那些创口中不断涌出,又被血雨冲刷,在青铜祭坛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血溪。
这不是回忆。
那股撕裂神魂的剧痛,正通过某种诡异的连接,清晰无比地反馈给夜九溟,让他本就虚弱不堪的意识,在幻境与现实的双重折磨下剧烈颤抖。
他被钉在那里,像一具被反复观赏的刑罚标本。
“九……溟……”帝长梧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刚想冲上前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身影。
祭坛的边缘,站着另一个“他”。
一个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手持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面容清冷得如同万年冰雕的帝长梧。
那个“帝长梧”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挣扎,只有一种近乎于神的、悲悯而又冷酷的决绝。
他迈开脚步,无视了站在一旁的、来自未来的自己,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祭坛中央那个被献祭的“孽徒”。
“站住!”
帝长梧厉喝一声,快步上前,试图从那个“自己”手中夺下长剑。
然而,他的右手,却像是穿过一层水汽,毫无阻碍地、径直穿透了那个幻影的身体和长剑。
假的?
就在手掌穿透的瞬间,帝长梧终于看清了。
在那个前世“自己”的后脑处,连接着成百上千根比蛛丝还要纤细、却闪烁着微弱金光的丝线。
这些丝线密密麻麻,如同某种精神世界的神经束,向上延伸,最终汇入高空之中一团由无数星辰轨迹构成的、庞大而虚幻的仪器——星命仪!
而在那星命仪的虚影之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核心。
天枢子!
尽管只是一个残影,但那股视万物为棋子、拨弄众生命运的冰冷气息,帝长梧绝不会认错!
只见天枢子的投影双手快如幻影,在那无数根连接着“过去的他”的金色丝线上飞速拨动,像一个技艺最高超的傀儡师。
随着他的每一次拨动,一段段浓缩到极致的、惨烈到足以让任何人心智崩溃的画面,就如同决堤的洪水,被高频度地、强行灌注入前世帝长梧的识海!
那是人间炼狱!
是凡人的城池被苏醒的古神一口吞下,无数生命在哀嚎中被嚼碎成肉泥的血腥场景!
是大地龟裂,瘟疫横行,孩童的尸骨堆积如山,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孩仰天悲哭的绝望画面!
是修士们为了争夺一点稀薄的灵气自相残杀,道义沦丧,整个世界都在走向崩坏的末日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