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九溟没有耽搁分毫,他将屋内唯一一个破了口的陶罐用积雪仔细擦拭干净,引来火堆的热力将罐壁烘干,随后将那些干枯的草药尽数投入其中。
他用那柄锈迹斑斑的铁柴刀劈开木门上一截相对完整的木板,充当引水的容器,数次往返于门外,才舀来小半罐还算洁净的积雪。
雪水在火焰的舔舐下,很快化作清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草药独特的苦涩气味,混杂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弥漫了整间破旧的木屋。
这是凡尘的味道,是属于“人”的味道。
夜九溟跪坐在火堆旁,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小心地搅动着陶罐里的药汤,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炼制一炉绝世神丹。
火光在他那张布满血污与疲惫的脸上跳跃,将他凌厉的眉眼轮廓勾勒出几分柔和。
药汤很快熬制成了深褐色,他用破布裹着手,将滚烫的陶罐端到帝长梧身边。
他先是撕下自己衣摆上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蘸了些温热的药汤,轻轻擦拭着帝长梧因高热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颊。
帝长梧的嘴唇干裂,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无意识地颤抖,呼吸急促而滚烫。
“师尊,喝药。”夜九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对方的梦境。
他一手扶起帝长梧的后颈,让其头部靠在自己臂弯,另一手则端着陶罐,凑到帝长梧唇边。
然而,陷入深度昏迷的帝长梧牙关紧闭,根本无法自行吞咽。
夜九溟眉头紧锁,没有丝毫犹豫。
他自己先含了一大口滚烫的药汤,强忍着那足以烫伤喉咙的温度,然后俯下身,用那双同样干裂的嘴唇,覆上了帝长梧的。
他撬开那紧闭的齿关,将药汤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苦涩的液体,混杂着他口腔中尚未愈合的伤口渗出的血丝,一同滑入了帝长梧的喉间。
一罐药汤,他分了十数次,才尽数喂完。
做完这一切,夜九溟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是因伤口的剧痛,还是心神的过度消耗。
他替帝长梧掖好那件破烂的外衣,自己则退回到火堆旁,盘膝而坐,试图在这刺骨的严寒中,为自己留存一丝微弱的体温。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屋外的风雪愈发狂暴,呼啸声如同鬼哭。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帝长梧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转直下!
他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开始变得异常急促,喉咙深处甚至发出了微弱而尖锐的痉挛音,像是风箱在拼命拉扯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他身体的温度,更是攀升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隔着衣物,夜九溟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量。
夜九溟用雪水浸湿布块,敷在他的额头,可那冰冷的雪水几乎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被蒸发成了白汽,根本起不到任何降温作用。
抗药性!
夜九溟心中猛地一沉。
他瞬间想通了关键——帝长梧的身躯,曾是承载了数枚神格的道体,虽然如今神格尽失,但那具躯壳的本源早已被神力改造得与凡人迥异。
凡俗草药中蕴含的这点微末药力,进入他的体内,便如泥牛入海,非但无法起效,反而可能激起身体本能的排异反应!
就在夜九溟心急如焚,一筹莫展之际,遥远的中州皇城,九重宫阙之巅的观星司内,却是一片死寂。
大国师太叔仪身披绣着日月星辰的玄色法袍,静立于巨大的浑天仪之前。
那由万年星铁铸就的仪轨上,代表忘川海域的那片星轨,赫然断裂成了两截,断口处残留的混沌气息,正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坠入了代表中州边境的星域图谱之中。
“神格载体……竟然还活着。”太叔仪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道断裂的星轨,”
他霍然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观星大殿:“传令,贪狼。”
阴影中,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浮现,单膝跪地,全身笼罩在漆黑的斗篷之下,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
“太叔大人。”
“忘川海神格易主,其载体已坠入大雪山一带。”太叔仪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天道谕令,此二人为‘太一’神格之容器,须得一体擒获。但‘太一’降世,时机未至。在此之前,我不允许有任何超出掌控的‘容器’在中州境内自由活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由人骨与磁石打磨而成的罗盘,丢了过去。
罗盘的指针,是一根浸染了神血的凤尾针,此刻正微微颤动,指向西北方向。
“此为‘寻气罗盘’,对神格载体虽已失效,但对刚刚剥离神格的凡躯,却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如今气运衰败至极,在罗盘上便如黑夜中的死星,清晰可辨。”
“携此盘,封锁大雪山方圆三百里,进行网格化搜索。”太叔仪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记住,我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找到目标后,不必上报,不必留活口。凡有微弱气运波动者,一经发现,当场格杀,取其心头血与胸口烙印为证!”
“遵命!”贪狼的身影,再度没入阴影,消失无踪。
破旧的木屋之内,杀机已在千里之外布下,而夜九溟对此一无所知。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救回帝长梧的命。
他摇醒了那个被他用晶石暂时收买的猎户赵铁柱,声音沙哑地问道:“这山里,可有能救治这种急症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妖兽内丹也好,天材地宝也罢,我都可以拿东西换。”
赵铁柱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床上快要烧得不省人事的帝长梧,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天材地宝?那玩意儿轮得到咱们?不过……你要是真不怕死,倒是有个东西能吊住他的命。”
他指了指窗外深不见底的山谷:“往西走三十里,有个黑风谷,里面盘踞着一头成了精的黑熊,少说也有百年道行。那畜生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但它的熊胆,是这雪山里最霸道的药,能解百毒,活死人。以前有采药客失足摔下悬崖,剩半口气,就是灌了点熊胆汁,硬生生给拖回来的。”
百年妖熊!
夜九溟的眼中,瞬间燃起了最后的希望之火。
他不再多问,只是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防御玉佩塞给了赵铁柱,然后抄起了墙角那柄锈迹斑斑的铁柴刀。
“看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