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下三个字，他转身便冲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夜九溟的身影在雪林中疾速穿行，他将自己残破肉身中仅存的气血尽数收敛，封闭了所有毛孔，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不带起一丝气息的波动。

猎杀者与猎物的身份，早已刻入他的本能。

黑风谷的地形比赵铁柱描述的更为险恶，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中间只有一道数丈宽的狭窄岩缝通道。

这里是妖熊的必经之路。

夜九溟没有贸然深入，他在岩缝入口处停下，用柴刀砍断数根坚韧的雪山藤蔓，将其编织成绊索，巧妙地隐藏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随后，他划破自己的手腕，任由那带着一丝半神气息的血液滴落在绊索后方的雪地上，那血腥味在凛冽的寒风中，是任何野兽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做完这一切，他攀上了一侧高达十丈的岩壁，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之后，将自身与环境融为一体。

等待，是猎人最好的美德。

不到半个时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地面的微弱震颤，一头体型堪比巨象的黑色妖熊，循着血腥味，走进了这片死亡陷阱。

它猩红的兽瞳中闪烁着贪婪与暴虐，丝毫没有察觉到头顶的杀机。

当它粗壮的后腿踩中绊索的瞬间，藤蔓猛然绷紧！

妖熊巨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轰然向侧方倒去。

就是现在！

夜九溟的身形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从十丈高的岩石上悍然跃下！

妖熊的反应亦是快得惊人，它在倒地的瞬间，那只覆盖着黑色长毛、利爪如同钢刀的右掌，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夜九溟的后心狠狠拍来！

这一击，避无可避！

夜九溟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他竟是放弃了所有闪躲的念头，任由那致命的熊掌拍向自己！

“噗嗤——！”

锋利的熊爪瞬间撕开了他背部的皮肉，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大片的肌肉群被硬生生撕裂、翻卷，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然而，夜九溟也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换来了他梦寐以求的、绝对的近身距离！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双臂如铁箍般，死死勒住了妖熊那粗壮的颈部气管！

同时，他的双腿如同巨蟒缠绕，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夹住了妖熊的脊椎中段！

“吼——！”

妖熊吃痛，疯狂地挣扎，试图将背上的这个渺小的人类甩出去。

但夜九溟的身体就像是钉在了它身上，任凭它如何翻滚、撞击岩壁，那双禁锢着它咽喉的手臂，力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一寸寸地收紧！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野蛮的纯粹力量与意志的角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刻钟。

整整一刻钟的持续物理压迫。

妖熊的挣扎从狂暴到无力，最终，它那巨大的头颅无力地垂下，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雪地里，彻底失去了声息。

机械性窒息死亡。

夜九溟松开手，从熊尸上滚落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后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用柴刀剖开了妖熊温热的腹腔，取出了那枚尚在跳动的、墨绿色的熊胆。

他拖着那具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身体，一步一个血印地，返回了木屋。

当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冲入了帝长梧的鼻腔。

帝长梧被这股气味刺激，竟是悠悠转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正朝着自己走来。

夜九溟走到他身边，将温水与熊胆汁混合，撬开他的牙关，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行灌了下去。

辛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股磅礴的生命力瞬间在他四肢百骸中炸开，驱散了那股致命的高热。

帝长梧的视线，终于缓缓聚焦。

他看清了。

看清了夜九溟那张沾满了血污与泥土的脸，看清了他背上那五道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恐怖伤口，看清了他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黯淡无光、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那一瞬间，某种坚硬了千年的东西，在帝长梧的心中，轰然碎裂。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帝长梧，不再是那个为了所谓“大义”可以牺牲一切的无情神明。

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被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弟子，用命从死亡线上拖回来的……凡人。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滚烫地滑落。

帝长梧抬起那双微微颤抖的、属于凡人的手，轻轻捧住了夜九溟的脸颊。

然后，他仰起头，用自己那还带着浓烈苦涩药味的嘴唇，紧紧地、虔诚地，压在了夜九溟冰冷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