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九倾从酸甜口的餐食中找回了一些熟悉感,深吸一口气,稳住表情问:“黄叔是真名么,还是当初胡诌出来糊弄我们的名号?七千年前成仙,再加上成仙前的年纪,那您现在到底贵庚啊?穿过天上那道门真的能成仙?成了仙和没成仙有什么区别?”
从加入事务所的第一天起,黄叔就做好了身份被拆穿迎来一大堆问题的准备,也曾认真想过如何在法则的限制下尽可能透露信息,谁知他先关注的却都是些旁枝末节的问题。
这就好比一直在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收到的问题却是“您今天吃了吗”“吃的什么”“好吃吗”……严肃的氛围还没持续多久,就一下子全被搅和干净。
黄叔一时有些语塞。
重黎无奈地往旁边歪了歪头:……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钟九倾察觉她的动作,压住嘴角的笑意,无辜道:“怎么了,明明这种问题才更脚踏实地嘛!难道你不好奇?”
最初的惊愕过后,他的表现已经与日常相处别无二致。好像这一次也只是同往常一样,三人在吃饭时闲谈,彼此照旧插科打诨、随性而言。
黄叔看看两人,努力装出的威严表情再也撑不住,一边给两人夹菜,耐心解答:“‘黄’自然是取自乘黄一族,当初我在人间界的化名也就选定这个字。过去一些故人习惯称我为‘飞黄’,不过现在我还是更喜欢听你们叫一声‘黄叔’。”
淡白色的锅气飘飘卷卷,从饭菜中升腾起来,黄叔轻轻吸进一口,觉得心中无比熨帖。人生万年之久,他已独自走过三界,也曾做过数次选择。
当初,正是人类这种稀松平常的生活与烟火,将他留在了人间界,让他遇见酉时事务所,寻得了牵挂。
在等待钟九倾、重黎和江烟回到这里一起吃顿热乎饭的时间里,黄叔总想着,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很久、很久,他也不会觉得腻烦吧。
钟九倾故作扭捏:“哎呀,怎么突然开始煽情了,让人有点害羞呢~”
为了方便重黎吃饭,黄叔每次都会用术法给每道菜做不同的标记,久而久之就成了两人之间独有的交流方式。
重黎被钟九倾一个字拐两个弯的腔调炸开一胳膊鸡皮疙瘩,无语地把那盘除了他没人能吃的菠萝咕咾肉推过去,试图堵住那张破坏气氛的嘴:“很难想象会有让你感觉害羞的事——吃你的菜吧。”
黄叔本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辟谷只需动个念头。喜欢上品味美食、给人做饭是机缘巧合,也算命中注定。
在人间界吃的第一餐是什么味道,他永远记忆犹新。
新时代的人类真会取悦自己啊……香味将他牵进店中坐下,等他回过神时,新鲜出锅的饭菜已经摆在面前桌上,筷子也握在手里。
盘中缭绕的蒸汽熏得他眼睛酸涩。看着那方寸大小的餐盘,他竟然觉得自己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活着。
不过当初黄叔不了解人类的贸易体系,满脑子又想着那样的食物如何产生,吃了霸王餐就径直要走。
店主拦住他提醒,语气始终温和含蓄,却怎么也不让他离开。食客们打量的目光一个个落到他身上,似乎有某种重量。
黄叔当时心想:这是人类独有的禁锢之术么,为什么并无术法痕迹,我却被困在此处?
完成委托的重黎照例要用一顿好吃的犒劳自己,走进店里时一眼就瞧出来他肯定不是“本地人”。
掐指一算,果真如此,还算出此人未来对事务所还有大用。重黎没多想,拿钟大少爷的钱请了这一顿,直接把人拐了回去。
钟九倾当时还处在小孩努力装大人的阶段,整天忙着和自己的负面情绪搏斗,对谁都没什么好脸色。
见到陌生的面孔,他压着眉毛摆出一副自以为凶巴巴的表情,冷冷地说:“不要什么人都往事务所里捡。”
重黎不惯着他,“呵”一声就要和他呛起来。
这就是两人最早的相处方式,他们都已习以为常。好在现在温和了许多,只会偶尔翻旧账,试图让对方感到羞愧,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就是了。
但当时的黄叔哪见过这种架势,在争吵开始前赶紧识时务地举手投降:“我会做饭,请收留我!”
钟九倾顿了一下,眉头一挑:“先做一顿尝尝。”
黄叔就这样成功在事务所留下,从一开始的赶鸭子上架意外发现做饭天赋,到游刃有余包揽全部饮食,好像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相比刚遇见那会儿,钟九倾不再总像刺猬似的竖着一身尖刺,重黎也变得活泼了许多,更像一个年轻人了。江烟嘛……这个比他后来的女娃娃,好歹每次吃饭时身上的戾气都会散去一些。
黄叔向来平等地溺爱事务所众人,不由满眼欣慰,将飘远的思绪收回来:“寿数太长,对年岁的感知就没那么敏锐,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成仙确实要过天门,不过除了能飞、能辟谷、能使些新的术法,也没什么区别,你们且当我就是只万年老妖吧……和仙神界的那些大人物比起来,我这点资历还不够看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