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开门!”远处的声浪若隐若现,虫群涌向远离塔美拉王兽的那道出口却跌入了绝望——熟悉的磁力场堵住了出口,以往用来拦住想要趁机逃跑的角斗士和野兽,现在却困住了观众。
现在上场表演角斗的,轮到塔美拉王兽和竞技场内数以万计的观众了。
飓风席卷着场地内的一切。
那头野兽带着斑斑血迹转头,羽毛扎进幸存者们的身体,制造更多飞溅的鲜血、破碎的鳞片和撕裂的翅翼,在坚硬的铁灰色看台上留下可怕的痕迹,鲁弗斯几乎能听到包厢基座逐渐碎裂的声音。
极端尖锐的嗡鸣从风眼处爆发——暴怒的塔美拉王兽发出高频尖啸!
身处风暴的观众耳中、鼻中和眼中淌出鲜血。
鲁弗斯感觉自己的感官浸泡在了淡红色世界中,血腥气弥漫,他若有所感地将视线转向身侧一直保持着安静的雌虫,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餍足的笑。
在场内的惊恐和绝望沸腾到最高点时,一道金发的身影从天而降。
狂风烈烈,宽大鼓胀的袍袖里骤然探出一根根纤长的节肢,扎在塔美拉王兽翅膀与躯干连接处的骨骼缝隙里,剧毒麻痹了那个庞大的身躯,野兽还想发出最后一声啸叫,但那些舌头在伸出来的瞬间被切断,一只只扭动的红蛇落在观众席里,发出不甘的滋滋声。
奠定最终胜利的是一根荆棘骨刺。
它原本的主人是那个被吃掉的角斗士,现在被握在新一任狩猎者手中,伴随数道弧线,利落地切碎了塔美拉王兽的躯干,在迅速涌出的黏糊糊脏器中“啪嗒”掉下一颗心脏。
——看起来像一朵血做的玫瑰。
“不灭的伯狄诺斯!”
劫后余生的观众狂热地呼喊着救世主的外号——很显然,他们将会成为科涅利家族最坚实的拥趸,在即将到来的公民大会中,为伯狄诺斯·科涅利进入元老院投出重要一票。
鲁弗斯恍惚间看见他抬头望向这个摇摇欲坠的豪华包厢,似乎耸了耸肩,耳边再次响起——“放松点,一切都在计划中。”只是这次,他不再把它当作一句敷衍。
科涅利侯爵张开双手,大笑着迎接如潮水般涌来的热情和赞美,在欢呼、掌声和弥漫的血雾中,他比战神玛尔斯更加光辉灿烂,仿佛永恒而高贵的太阳也将坠落在他的掌心。
“阿嚏——”
尤利安放下餐刀,偏头打了个喷嚏。
“玛尔斯保佑您。”利奥波德头也不抬地说。在等待侍者送来下一批营养剂的间隙,他还在埋头处理文书,多层虚拟屏幕上爬满数字,光是扫一眼就让尤利安头疼。
“我想司掌战争和胜利的神祇不会喜欢管打喷嚏这种小事。”尤利安用手绢擦擦嘴唇,随即抬手示意侍者将餐桌另一头的蜂蜜酒送来。
一道不赞同的视线止住了侍者的步伐——“酒精不利于您的伤口恢复。”
尤利安翻了个白眼。
如果利奥波德不提,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得益于虫族强悍的体制,前几天被金属板的锋利边缘划伤的掌心基本愈合,只是时不时有点痒。“但没有酒精不利于我的心理健康。”他狡猾地眨眨眼,伸手去捞酒瓶。
就在尤利安抓住圆滚滚的瓶身时,一根手指摁住了瓶盖。
他拧起眉头。
琥珀色的酒液旋进杯口,随着叮当一声橄榄落入酒杯,增添了一抹青翠,被推到尤利安面前。
“用橄榄佐酒?认真的?”尽管如此,雄虫矜持了一小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尝了一口,“噢——”,那双金眼睛瞪大了。
“只有一小杯。”
“每天?”
“每天。”
尤利安接受了贿赂。
利奥波德让侍者将剩余的酒都拿走,余光瞥见尤利安小口小口啜饮酒液,感觉自己仿佛在投喂某种温驯的小动物。
不、不,他按捺住这种奇怪的念头。尽管只是短短几天的相处,但他知道这位雄虫阁下的性格可跟温驯毫不相关。无论是拒绝坐上飞船独自逃生,还是说服自己放走那些圣巢守卫,都显示出其强烈的个体意志。
这不是一个甘心服从强者、顺从命运的雄虫。
他会就这样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保持合作,直到被移交给监察院吗?
敲门声打断了利奥波德的思绪,他收回目光:“进来。”
军团副官推门而入。
利奥波德解开袖口,卷起袖子。一排排高级营养剂被副官从小型冷冻盒里拿出来,几乎排满了半桌子,看的尤利安叹为观止,邀请军团长一起用餐时,他可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是吃这些冷冰冰的浓缩营养糊,这都算不上“吃”了,只能说“注射”吧。
“这样效率高。”似乎看穿了雄虫的腹诽,利奥波德一边给自己注射营养剂,一边淡淡地解释道。
尤利安用下巴点了点侍者捧来的几大盒营养剂,讽刺道:“不如泡在营养舱里睡觉,省下用餐时间处理公务,节约的居住空间还能储存更多营养剂呢。”
利奥波德抬眼看向他。
第一次见识这两位相处场面的侍者脸色有些发白,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还有的偷觑着雄虫的侧脸,暗暗替他紧张:哎呀、可别说啦!
连副官都有些惊异地瞧了尤利安一眼。
军舰内部犹如一个独立王国,面对外来者,无论是高高供起、待遇优渥,还是不着痕迹地苛待、折磨,都在指挥官一念之间。作为受波狄卡军团看管的在押嫌疑人,这位阁下对待能够决定自己生活质量的上位者,态度实在不够恭敬。
实属不智。
如果尤利安能听见他们的心声,他一定会耸耸肩:知道,但是,改不了。
——身负“黄金太阳”维图斯的血脉,又是雄虫,从小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是追捧和赞美。
父亲再婚后,带着他来到梅迪奥家族,索拉公爵曾明确告诉小尤利安:“别公开渎神,其他都无所谓。”哪怕杀几个小贵族、惹上元老,也没什么要紧……毕竟再高贵的地位、多荣耀的头衔,也敌不过公爵手下十个师团的战斗力。绝对的暴力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但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包括造成问题的虫族。
可以说,尤利安的少年时代浸泡在无数赞美、鲜花和黄金珠宝之中。他没被梅迪奥这种堪称放纵的养孩子方式教成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已经得算上前世家庭教育的功劳了。
不过餐厅侍者想象中的最糟情况并未出现。
波狄卡号的最高指挥官只是意味不明地尤利安一眼,就转移视线,让副官开始汇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