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波德的副官是一个深褐色头发的年轻人,抱着光脑在军团长的身侧站得笔直,最先开始汇报的是舰体状况和航行数据:
“截至14月1日清晨6点30分,舰体代谢率正常,燃料储备充足,预计三日后进入中央星域的第一个补给点。三号、五号和十六号废弃物消化舱出现轻微过载,后勤大队已开始作业,预计12小时内完工……”
“等等、燃料储备充足——‘充足’是多少?”
副官调出一个虚拟屏幕,飞速操作几下,浮现出一个精确到千分位的数字。
他看了一眼不置可否的上司,细小的荧光粒子旋转、移动,重新组合成了一封标准格式的文书,躬身致歉:“短时间频繁的亚空间跃迁会导致燃料消耗量上浮千分之三,这是准备发往后勤部的补充申请,请您批阅。”
注射完毕的那支营养针剂被放回了废弃物处理箱,军团长扫了一遍申请文书,脱下手套,转动指根的黄金印章戒指,印上纹章。
锯齿刃镰刀交叉位于一朵盛开的银扇草之上,铜绿色的光泽一闪而过。
系统读取完毕后,文书的末尾很快浮现出一串签名——“利奥波德·苏尔皮乔”。
接下来处理的是比较棘手的军团事务:“……第五巢室昨夜发生私斗,涉及两名千夫长,已暂时隔离,等待您发落。”
“私斗原因?”
“他们不肯说,没有第三方目击者。”顿了顿,“两名千夫长都要求向您当面陈情。”
利奥波德还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闷响,他顺着副官若有所指的视线看向对面——雄虫正在和一大块黑脸羊的后腿肉搏斗,腮帮子泛红,双眼发亮,看起来对这边枯燥的日常汇报完全不感兴趣。
军团长身子往椅背一靠,以便观望其他雌虫的神态:
无论是餐厅的侍者,临时充当厨师的近卫队员,还是透过玻璃幕墙望见的楼下那些正在就餐的中低级士官们,每个雌虫的注意力都有意无意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就连餐厅天花板上簇生的荧光菌群也特别偏爱他,雄虫周围的菌群总在此起彼伏地发光。当照在那一头尾端微翘的黑发、低垂的长睫毛和秀气的鼻梁上时,明显更添光彩。
“怎么了?”
尤利安好不容易吃完羊肉,捏住餐巾一角擦了擦嘴,抬头发现大家都在望着他,“结束用餐了?”
利奥波德推过去一大盘烤肉。
那是用提泰兽的腱子肉烤成,表面焦黄,热腾腾地往外冒热气和油脂。
尤利安目瞪口呆:“可是我吃饱了。”
“乌比亚发布的营养报告称雄虫每日应该摄入八千至一万卡的总热量,刚刚那份烤羊肉只能提供三分之二。”
“有什么关系?我不会跟乌比亚举报你的。”
他觉得这些天还长胖了些,怪不得有段子说上班不如坐牢,规律作息、按时吃饭和禁绝电子娱乐设备的确能极大地改善身体健康——当然,一个不厌其烦地提醒他的监狱看守也是。
“还是太瘦。星际航行会耗费更多能量,您需要摄入更多肉量。”利奥波德的语气带着军队特有的固执、直接和居高临下,比起劝说,更像命令,“瘦弱是种危险。”
在这名看守的视线压迫下,尤利安环抱双手,从表情到肢体语言都在说“拒绝”。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推了推盘子。
无声的对峙在餐桌上蔓延。
雄虫身侧的厨师抱紧了空盘子,旁边的侍者也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继续上餐。
“嘀嘀——”突然响起的报时虫令他们都松了口气,这些雌虫没有比这一刻更感谢波狄卡军舰上整点报时的习惯了。
红光闪烁,正是晚上8点整。
“两位千夫长的禁闭期刚刚结束,长官需要召见他们吗?”副官突然开口了。
其他雌虫以为苏厄副官故意找了一个台阶消弭这场餐桌风波,不禁暗暗投去敬佩的目光。
只有利奥波德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他今天一次正眼打量自己的副官,苏厄·阿吉勒顿的面色十分平静,看不出任何偏向,只是脊背挺得更直,像一株高大忠贞的橡树。
利奥波德收回目光,低头戴上黑色皮革手套:“让他们过来。”
十分钟后,门外响起轻叩声。
得到回应后,两个雌虫推门进入,在地板上立正,脚后跟并拢,靴刺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虽然因违反军令私自斗殴而弄得鼻青脸肿,又被关了一夜禁闭导致头发和衣服都有些凌乱,但是高大结实的身躯,坚定的目光,加上被严苛纪律和森严等级教导出来,动作和节奏都整齐划一的军礼——尤利安不得不承认这副仪态非常赏心悦目。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折餐巾,现在将目光移到了这两个桀骜不驯的千夫长身上。
“谁先动的手?”副官问。
顶着一个乌青眼眶的雌虫立刻开口:“报告长官,是我!”另一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乌眼眶目视前方毫不理会,好像面对的不是正在审问的军团副官,而是抢夺战功的机会。
“原因?”
另一个雌虫被打碎了颚骨还没完全恢复,吐字有些含糊:“……报……长官……嘲……等级……”
乌眼眶抢答:“报告长官,是因为他嘲笑我的基因等级!”
苏厄副官的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冷声道:“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