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嗯嗯……”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放轻松点,我亲爱的卡里亚斯。”
一双绿眼睛宛如闪耀的宝石镶嵌在男人的脸孔上,金色卷发被精心修剪过,还涂了发油,看起来就像阳光下的玛尔斯雕像,年轻,俊朗,散发着生气勃勃的活力。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下方圆形竞技场里的游戏,如此专注,以至于斜挂在右肩的长袍一角逐渐滑落到腰际,和精美的刺绣腰带一起轻轻荡在包金栏杆之间,“过不了几天,你就能在泰拉能见到你可爱的童年玩伴啦。”
泰拉,即奥维德拉克联邦的首都,也是宇宙中最繁华最有权势的几大星球之一。
在这座钱与权的通天梯上攀爬的鲁弗斯·卡里亚斯,罕见地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盯着男人的后背,再次坚持:“我需要知道尤利安在哪儿。”
从这间豪华顶层看台的包厢里向外望去,鲁弗斯可以看到观众围绕着底下的圆形沙地大声欢呼与激动尖叫,沸腾的信息素像工厂烟囱里排出的浓烟或污水一样流淌,令这位雄虫露出不适的表情。
但或许,更加令他感到不舒服的不是这场正在进行的狩猎游戏,而是自顾自将商谈地点定在此处的合作伙伴。
泰拉星上空的两个太阳中,有一团火球此刻正抵达这座巨大的露天竞技场上空。在炽烈阳光的照射下,那头金发仿佛融化的黄金顺着男人肩膀和手臂流淌出去。
不、也许不是好像,鲁弗斯被附近轰然爆发的喝彩声震了一下,才发现男人正在往外撒花:
一朵朵,黄金雕刻的玫瑰花,每个都有半个奥雷金币重,砸在包厢下方的观众头上溅起一阵又一阵欢呼。
“我说过了,在船上。”扬手又撒落一捧黄金玫瑰的伯狄诺斯·科涅利转头,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微笑,“现在还是宇宙中的一个小点儿呢。晚上你去去科学院时,说不定可以借用中微子探测器见见他。”
鲁弗斯的神情顿时充满警觉。
他在科学院里有一个秘密情人,即使那个疑心病甚重的贵族未婚夫也毫不知情,朱诺知道他花费了多大力气才捂住这件事!
——或者说,他自认为瞒住了。
伯狄诺斯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又转过身,两只胳膊肘支撑着包厢围栏,紧紧盯着场内——
这场搏斗已经进入最后也是最精彩的阶段,汗珠从角斗士暗沉的鳞甲上不断滑下,膜翼张开微微扇动,发出滋滋的恐吓声,化成原型后占据了三分之二脸部的硕大复眼,倒映出他的对手,塔美拉王兽。
塔美拉是新近被联邦征服的种族之一。
这种生物生活在满是岩石和矿山的星球,重力约为0.8倍。单体的体形如同小山一样庞大,蜥蜴般的躯干两侧生长着二十三对翅膀,没有眼睛、头颅和上肢,每只翅膀尖都裂开缝隙,露出边缘呈锯齿状的细长舌头。
幼年期的塔美拉十分脆弱。翅膀尚未长成,只能用短短的肉翅和下肢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皮肤表面仅有出生时覆盖的透明黏膜,缺乏鳞片、甲壳的保护,很容易受伤甚至死亡。
小塔美拉只能躲在地下岩洞啃食矿石生存,被吸收的矿物质会加速身体的生长,血肉表面逐渐长出绒毛和,直到比石头更坚硬、比钢铁更锋利的羽翼刺破岩石——
成年期的塔美拉破山而出!
即使在这座足以容纳千万观众、同时支持四场角斗表演的圆形竞技场里,这只塔美拉王兽也堪称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斗兽。它牢牢占据着场馆底部的大半个沙地,层层叠叠的羽翼舒展时,刀锋般锐利的羽毛能划过低级看台的栏杆。
对面的角斗士只有它的一半高。
良久的对峙后,角斗士率先出击!骨鞭甩出,在空中划出弧光。
塔美拉王兽立刻弯曲翅膀护住躯体,翅膀表面被烧灼出一道焦痕,伴随着刺鼻白烟。它低吼一声,羽尖裂开的缝隙中猛地探出蛇一样的红舌,缠绕在角斗士的武器上,将其砸到墙壁上。
炸开的碎石和尘土中滚出一道身影。
骨鞭从诡异角度划断红舌,但断面流出的血液立刻在骨质腐蚀出蜂窝状孔洞。角斗士丢掉已经不能再用的武器,肩胛骨鼓起,迅速生长的膜翼张开,气流涌动。
王兽发出一声怒吼,羽翼耸动,铺天盖地的箭雨朝半空中的雌虫直射而去,观众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一道道羽箭刺破虚影,真正的角斗士已经借助灵活的走位,俯冲而下,扑向被钢铁羽翼护卫的核心。
血肉飞溅。
最前排的观众甚至紧张到来不及擦去汗水和污物。
一双双瞪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塔美拉王兽被刺中心脏而歪倒的躯体——看台上猛然爆发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观众把手里能抓到的任何东西都朝着底下的竞技场扔去。
他们欢呼着角斗士的名字,欢呼声和掌声几乎震破鲁弗斯的耳膜!
夹杂着腥臭味的狂欢声浪扑面而来,令红发雄虫嫌恶地捂住鼻子。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场游戏终于结束了。
鲁弗斯也终于能和自己的盟友好好谈谈:“科涅利大人,我需要确认尤利安·维图斯·梅拉利奥的位置和状态,并非出于私人交情,而是为了我们之后的计划考虑。您也许没有见过尤利安,但请别把他当成一个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雄虫或者任性无能的骄纵贵族。
就我对他的了解,在被帕提亚的智能镣铐锁住手脚前,尤利安绝不会放弃任何逃跑的机会。那些雌虫无法想象他的决心……”
一声巨响打断了鲁弗斯的话。
起初他以为是竞技场主人为了庆祝这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发射的礼炮。
但是泰拉的天空澄碧如洗。
悬垂的两轮太阳静静看着地面上那些疯狂尖叫、沸腾、跑动的黑色小点。
鲁弗斯愣了一下,立刻扑向包厢的围栏,惊恐地发现圆形竞技场的中央正逐渐站起的庞大身影,层叠的钢铁羽翼扬起,仿佛在竞技场里掀起了小型飓风,它躯干上瀑布般流淌的鲜血昭示着那位不幸的角斗士的下落。
“怎么可能!它不是已经被刺中心脏了吗!”鲁弗斯尖叫。
钢铁翅膀守卫的躯干中央是塔美拉王兽的心脏,也是它唯一的弱点,刺穿之后就是其死期。
“啊,这个嘛。”旁边的科涅利侯爵搔了搔下巴,“我对这只塔美拉的身体做了点改造。”
迎着鲁弗斯惊骇的目光,他理直气壮地说:“如果猎物的弱点一目了然,那这场狩猎游戏就完全没有可看性了啊。”
鲁弗斯暗骂一声,毫不犹豫地点开了手腕上的装备,看着迅速展开的遮蔽力场将四溅的石块、杂物和血都屏蔽在外,才松了口气。
然而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可怕的碎裂声,他抓紧栏杆,感觉身体在向右栽倒——不、不仅仅是他的身体,是整个包厢、整个看台在倾斜!在倒塌!那只塔美拉王兽挣脱了竞技场设置的磁力围栏。
爬上了观众台!
“快叫国民卫队!”
鲁弗斯听见自己的吼声回荡在正在扭曲的墙壁间,而更多的尖叫、怒吼和狂呼从下方的群体里爆发,刚刚还高高在上观看和点评表演的观众像沸腾的蚁窝往外炸开,脚踩着脚,手挤着手,头碰着头,发了疯似的往外逃窜。
不幸处在那头畜生前进方向上的观众,仿佛一粒粒葡萄被榨成红色的汁水,顺着一层层环状阶梯向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