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绝食？”

熬夜修订航程的军团长才进私人休息室又被叫来处理这棘手的事，精神上的疲惫令那道从面具后传出的声音都沙哑了一些。

“你们就拿这些东西给我吃？”那个黑发金眼的青年靠在椅子上，环抱双手。

站在餐桌前的军团长盯着那些玻璃碎片上被液体洇湿的标签。

全都是高等级的营养剂，吸收效率高、副作用少，专门供给高级军官，很适合补充长途行军时容易导致的营养不良，尤其是——

昨天的动荡里这位雄虫阁下除了酒精之外没吃过什么东西，眼下脸色苍白得如同石灰岩。

“您应该补充营养物质。”利奥波德说，“而不是酒精。”

他认为自己做到了规劝和教导义务，可惜听在雄虫耳中好像起到了反效果。

那双金色的眼睛瞬间点燃了，利箭般射向利奥波德。

“我想，被冰冻在营养囊里的圣巢侍者如果还清醒的话，也会奉上相同的劝诫的。”

这句才是威胁。

利奥波德看着雄虫紧紧抿起的嘴唇，心想，尽管还是没什么效果。

押送一名雄虫已经很麻烦了，但起码还有军部的命令和监察院顶着，要是押送途中雄虫死亡……

恐怕元老院的特赦令都抵挡不了圣巢和梅迪奥的双重怒火。

利奥波德不想将自己的前途葬送在雄虫的任性里。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军团内的各种仪器和设备骨骼编织器、基因疗愈舱……还有专门用来抢救重伤员的医疗囊……

或许昨天就应该把雄虫安放在那里而不是让出自己的舰长室，每天早上来劝说对方好好吃饭！

尤利安狐疑地看着餐桌前方的高大身影。直觉告诉他，这位军团长此刻的沉默潜伏着危险。

也许他的计划太激进了？

在这样一个陌生封闭的环境，自己的生命安全完全托庇于对方的良心以及对联邦法律和舆论的敬畏，擅自挑衅也许反而会激起更加激烈的压制。

他瞧见过蜂网上的军宣视频：无边无际的虫潮，炽热的高能粒子武器，疯狂直白的肉搏战，飞溅的鲜血和残骸……异能和科技的完美结合，加上森严的等级秩序和狂热的集体主义，造就了这台精密的战斗机器，足够冷酷，足够高效……

——足以碾过所有阻挡在雌虫军队前方的个体、种族、国家和联盟。

而现在，尤利安直面这架暴力机器的威严。

当那些穿着军装的高大雌虫沉默地站在四周将这间舰长室内挤得有些逼仄时，尽管在实施计划时就曾做好心理准备，尤利安仍然本能感到喉咙发紧，脖颈僵硬，仿佛那条银色项链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尤利安伸手抓住项链吊坠，棱角压住掌心产生细微的疼痛。

他冷静下来，直视着那个似乎在用沉默施压的对手：“你就拿这些东西给我吃？”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但意志仍然不甘示弱，换了一个主语质问。

尤利安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计划成功或失败衍生的无数结局，只用眼珠盯住那个金属面具，一动不动。

自从被迫登上这艘军舰的那一刻起，不，或许在踏出潘诺住宅的那扇门时就有预兆，为了不被命运的滚滚洪流卷走溺毙，他将无可避免地再次与这个世界产生冲突。

五年前，他输得一败涂地。

这一次呢？

无论如何，他至少试过。

利奥波德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意识到这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挥手让房间内的其他士兵退下，然后敲了敲墙壁降下一把简易生物椅，提到餐桌侧面，正对着这位波狄卡军团押送过的最桀骜不驯的囚犯，坐了下来，准备和对方好好谈谈。

“如果我先前的态度和行为令您感到冒犯，那么，我为此道歉。没有哪位雌虫愿意暴露自己粗鲁的一面，但很可惜我们是军队的一员，统帅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波狄卡军团无条件遵守上级指令……

尽管如此，尤利安阁下，我们也并不想用对待俘虏的方式对待一位雄虫。”

尤利安为这出乎意料的坦率吃了一惊。

尽管这个道歉来得有点迟了，而且有将一切推诿给上头乱命的嫌疑，但是作为这艘军舰的最高指挥官、占据绝对优势的看守，向被他关押拘禁的对象承认这一点，仍然很不容易。

利奥波德满意地看到更改后的策略起了作用，现在他们之间的气氛不那么紧绷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随着他的话颤动了一下，随即微微眯起，像一只努力保持警惕，但还是忍不住从巢穴中探头的沙猫。

“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得到一位将军的道歉。”尤利安的话里半是赞美半是讽刺，“倒是曾经面对不少来自将军的怒火。”

“公爵大人的威严也令我印象深刻。”利奥波德说，他调查过尤利安的家庭背景和经历。

“哦？”

“我在进入军队之前就读于中央军政联合学院，有幸听过梅迪奥大人开设的小型舰队协同作战战略系列讲座。”

尤利安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那么你也多少知道一些我父亲的脾气吧。尽管我被剥夺了贵族头衔，但在他眼中仍然属于梅迪奥家族的成员，未经同意就劫走我，可以称得上对梅迪奥家族尊严和荣誉的严重侮辱。你知道后果吗？”

他发出一声冷笑，“或者说，第六军的统帅对你的支持足够牢靠吗？”

“因为如果不够的话，你和你的部下们之后只能在角斗场的牢笼里与异兽搏斗了。”

利奥波德的回应没有任何破绽：“这是命令，阁下。统帅下令，我负责执行。这就是军队。”

尤利安抿嘴。

如果可以，他真想踢一脚看看对方是不是石头做的，又臭又硬！

“你明明知道这些后果，却还是选择无条件执行？”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尤利安喃喃道：“我不明白，你们是不是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几乎要为此感到痛苦了。

为什么监察院要对一个雄虫下达逮捕令，为什么第六军统帅宁肯得罪圣巢也要截留乌比亚使团……

还有为什么，他要对蛾族恋人说“带我走”……

尤利安想到那双紫藤花般的眼睛里绽开惊讶和不解。他忐忑不安地交握着双手，额头渗出细汗，在庭院喷泉里射出的彩灯映射下亮晶晶的，好多预备说服对方的话挤在喉咙里，但在吐第一个字之前，他就听到——“好。”

“好？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尤利安诧异。

盖乌斯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