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过于顺从的态度反而让尤利安开始不安,他皱着眉头,狐疑地看向自己的秘密恋人:“你不会背地里去告发我吧?”
这句话跟高能光束一样炸开在盖乌斯眼睛里,令他的瞳孔都放大了:“怎么会!”他急切地为自己辩驳:“我绝不会背叛你的!尤尔!”
尤利安伸手捧住高个子少年的脑袋,像握住一只小熊的嘴筒子,拉近后仔细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敷衍我的话,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我也是认真地答应你的。”
凑近看,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灯光和水波折射下雾蒙蒙的,但是少年的回答却坚定得像岩石,丝毫不存在犹豫。
哪怕他们都知道这个决定之后是艰辛的逃亡和无休止的追杀、受损的家名,以及毁于一旦的个人前途。但面对恋人的请求,这个即将冉冉升起的军队新星仍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会带你走,尤尔!”
突然响起的咔嚓声中断了尤利安的思绪。
他看向脚下被踩断的营养剂试管,飞溅的液体和玻璃碎片将地面弄得一片狼藉,令他心生烦躁。
尤利安突然失去了继续拉扯下去的兴趣,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要我保持顺从态度直到踏进帕提农?利奥波德将军。”
“合作态度。”军团长将尤利安刚刚的异常态度看在眼里,却并没有任何表现,只是挑选了一个更中性的措辞。
“随你怎么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放走乌比亚那些雌虫。”那双金色睛盯着利奥波德,目光灼灼,“他们没有价值了,不是吗?白白养着也挤占冷冻舱资源,杀了他们会彻底激怒乌比亚,不如放他们走。”
“踏出波狄卡号的下一秒,他们就会联络圣巢和梅迪奥救你。”
“提前固定航线。”这还是白袍侍者给他的灵感,“飞船会载着他们在茫茫星海转悠三个星期。”
等落地之后,尤利安早被转移给监察院了。
军团长摇头:“这些乌比亚守卫为了雄虫可以献出生命。一旦脱离视线,我不能确保他们在疯狂之下做出什么举动。”
没必要节外生枝。
但雄虫十分坚决:“我可以确保!以母神的名义和我的安全起誓,他们绝不会提前泄漏消息。”
利奥波德这次沉默的时间变长了:“为什么关心一群失败者的性命?”
没有完成护送雄虫的任务,即使这些守卫活着回到乌比亚,也会遭受严厉惩罚。
“他、他们曾经为我努力战斗、流血,做好牺牲的准备。”尤利安垂下眼睫,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一直很感激。”
“……我同意这个交易。”
长臂一挥,利奥波德拿来餐桌上唯一完好的盛放营养剂的盒子,看着对面的雄虫毫无动弹的样子,他又推了推营养剂,“考虑到阁下近两天饮食和健康状况,这是仓库里最高级的营养剂,能够有效补充……”
尤利安看着他:“所以,你是真的不知道……”
利奥波德一愣。
“我的精神锁链断裂了,没法吸收营养剂里的物质,就算你把我丢到营养池里也没用。你们有储备肉吗,烤熟后的肉类就行。”尤利安观察他的反应,直截了当地打断,“不需要医疗员,不需要上报任何机构,这是我自己折断的,恢复不了。”
利奥波德错愕道:“您斩断了——!”
难道是五年前……但……为什么?
精神锁链是雄虫独有的精神器官,通过它压制和链接雌虫的精神巢穴才能进行结合和繁育。
幼年雄虫之所以死亡率居高不下,就是因为刚生长出来的精神锁链很容易因为安全感缺失、抑郁或者极端情绪而破碎;即使雄虫成年后,也不乏锁链受损而遭到反噬、重伤甚至病逝的例子——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和药剂也难以治愈精神方面的创伤。
他又看向眼前这位坐实了头上那个“胆大妄为”名声的雄虫——除了宿醉和营养不良导致的消瘦苍白,他身上并没有精神力受创的症状。
尤利安耸肩:“如果你不信,可以用精神力来试探试探。”
这句话像一枚离子集数束炮轰在了利奥波德身上,雌虫唰地起身,几乎带倒了椅子。
尤利安有些莫名,直到看到对方偏过头,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幼年在圣巢课堂上学习的精神力知识,与雌虫相关的章节。
等等,好像是两性课堂。
这下连他也有些尴尬了,刚想转移话题,一声“抱歉——”令他瞪大了眼睛。
对方似乎认为逼迫雄虫承认精神受创的秘密是十分无礼的举动,以至于将他的那句话理解成了尤利安愤怒的回击……
他有些新奇地看向利奥波德军团长,可惜那副面具遮盖了所有表情。
对于尤利安来说,信息素和精神力于他更像一门难懂的外语、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斩断精神锁链与其说是自毁,是发疯,不如说是他第一次真正掌控自己的身体。
不过,他可不会为误导雌虫感到愧疚。
“道歉的话……”慢吞吞地,听起来有些可恶,“难道不应该直视彼此的眼睛才显真诚吗。”
空气寂静了几秒,直到皮革摩擦的轻微咯吱声打破了沉默,摘下军帽,那只手搭到面具下边缘,低沉的嗓音盖住了机械齿轮运转的咔咔声。
——“我很抱歉,尤利安阁下。”
尤利安刚看清这位波狄卡军团长的脸就愣住了。
出乎意料地,那是一张秀美的脸。
眼睛是非常浅的浅蓝,如同日出前天际的最后一抹月色,他发现了尤利安毫不掩饰的观察,只一瞬,垂下了眼睫,似乎目光闪动了一下,接着又抬起那双海蓝宝石般的眼睛,凝视着他。
金棕色的头发掉下来几缕,搭在额头上,显得文雅而忧郁,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个贵公子了。
——那种穿着制服、挎着猎枪,身后跟着一串仆从,每天最烦恼的事就是庄园的猎物不够多的贵族少爷。
但这副反差极大的容貌并不是令尤利安愣怔的原因,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额头——“没有额触角……”
任何雌虫、哪怕刚出生的雌虫幼崽都会生长的尖角。短短几个呼吸,尤利安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但对方紧随其后的解释否决了他最期待的答案。
“我患有额触角缺失症。”利奥波德那双在浓密的睫毛下显出灰调的蓝眼睛认真而专注地盯住他,好像在辨认尤利安的态度变化一样,“患病后额触角停止发育、枯萎,最终在六岁那年完全脱落了。”
“抱歉。”尤利安干巴巴地说。
他以为、虽然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但他以为他也来自前世故乡。
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他又说了一句:“我很抱歉。”尾音有些颤抖。
尤利安深呼吸后,交握双手,有些刻意地将视线落在对方的眼睛之间,恢复了语气里的平静:“等烤肉准备好了,你会和我一起用餐吗?”
利奥波德沉默了一会儿,温和地说:“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