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尤利安想,自己好像没在害怕这些奇异的构造了。
当然,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只是他可以平静地盯着对方的复眼,看着看着,觉得有些像破碎的红宝石。五年前在朱诺神庙内为他主持秘密婚礼的大祭司,似乎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好像是吉卜林巴希拉蜘蛛?
指尖在触碰到脸颊上的绒毛时停下,鲁弗斯偏过头,握住了尤利安的手指,他知道此行要无功而返了,起身的时候,衣袖的褶皱如同水波般层层滑落,视线不免顺着衣料,滑落到重新趴回沙发神情恹恹的黑发雄虫身上。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倒了因任务失败而产生的忿怒和厌恨。
就像第一次在圣巢见到对方的时候那样——他缩在花园的角落,藏在树篱因枯萎而产生的一段缺口里,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心脏在苦水里泡得皱缩成一小团,随着每一次呼吸吐出炙热的痛苦和愤怒。
那个时候的小鲁弗斯还不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得知自己已经被哥哥高价卖给圣巢之后,只觉得不可置信。但是当他攥紧哥哥衣摆的手被掰开,眼睁睁看着相依为命的依靠头也不回地离开,小鲁弗斯的惶惑忽然化作熊熊燃烧的怒火。他很想在对方背后大喊“你怎么能丢下我!丢下曾经那么信赖你、依靠你的弟弟!”,却又连多说一句话都感到羞耻。
他想,难道我在你心里只值一堆星币吗?不、是不是哪里有急需用钱的苦衷?但很快又被心中仍然残留着对兄长的不舍以及下意识为其开脱的行为而刺痛了。
混乱之中,小鲁弗斯冲了出去。
躲在花园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哭得眼泪都流干了,记忆里和父亲、兄长相处的旧日碎片像闻到腥味的秃鹫死咬着他不放,那些回忆啃食着他的心脏,有一部分比如平凡的幸福、比如满足、比如安全感被永远吞噬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洞。
他哭累了,呆呆地坐在原地,盯着脚尖前方那一小块草地。本就稚嫩的精神锁链像得不到浇灌的小草一样慢慢枯萎、逐渐生出不详的死气——这是精神力崩溃的前兆。
但小鲁弗斯浑身萦绕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这是一个早熟的小孩,他看着自己的精神锁链一点一点碎裂,心里居然觉得要是能见到雌父也不错。
空气中漂浮着玫瑰、铃兰和月桂树的香气,而红发的小男孩在安静地等待死亡。
就在精神锁链只剩一小截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前方一阵簌簌的响动,枝叶摇晃,发出噼里啪啦的折断声。对面的那节树篱里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团影子从里面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残枝败叶。那是一个穿着丝绸衣服、踩着平底软皮凉鞋的小孩,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照耀着他,使他金黄色的眼睛如同火焰般燃烧,从小生长在灰扑扑的下城区,从没见过如此艳丽的色彩,被这幅画面冲击到的小鲁弗斯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啊——”
但是那个小孩完全没有注意到树影里蜷缩着的小鲁弗斯,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小皮球后,飞快跑走了。
在他背后,慢慢站起来的小鲁弗斯耳中忽然涌进了远远飘来的孩子们的嬉笑声,感受到裸露的皮肤被微风吹拂时立起的柔软绒毛,鼻头耸动,嗅到萦绕在自己周围的草木的清香。迈出有些麻木的左脚,踏入阳光下,然后是右脚,他撒开步子朝那个漂亮小孩的方向跑去……
现在的鲁弗斯却选择远离。
在走出房门的最后一刻,他停住了,轻轻地说:“尤利安,我从没想过害你。”
尤利安躺在沙发上不为所动。
鲁弗斯转过头,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很快消失了,他无言地看了沙发边缘露出的黑发一会儿,开口戳破了最后一点温情:“今天我在港口看到了印有毒蝎徽章的小型星舰——梅迪奥家族派使者来催促你了吧,或许不止一次。
索拉公爵已经处于壮年末期很久了,但再没有第二个梅迪奥功勋卓著到足以接替他在元老院的席位,他的次子虽然继承了他的勇武,但因为年龄关系还没正氏进入军队。如果这样青黄不接的局面持续下去,下一次、再下一次的仲夏后,那张象征着元老的荣耀和权力的蜡像面具就要从梅迪奥府邸的前厅中摘除了。
公爵阁下和他的追随者们最近非常活跃,游走于贵族宴会中建立和维系家族友谊,甚至同时联系了邦辰、银星和卡特拉玛三大娱乐公司在首都圈内投放广告,为梅迪奥推举的保民官拉选票——那可真是一大笔钱呢!
为了维持家族地位不坠,他们使得出任何手段。而你,尤利安,一位即将成年的、血统高贵又姿容美丽的单身雄虫,是梅迪奥家族手里多好的一张牌啊!他们绝不会放弃用你和你的婚姻做筹码的!难道你要帮助那个亲手斩断的恋情的继父,实现他的野心、被梅迪奥家族卖给一个未曾谋面的贵族吗?”
不出所料,他听见沙发方向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但很快那里传来一道充满嘲讽的反击:
“如果有谁敢买下一位乌比亚祭祀的话。”
“什么?”
鲁弗斯反应过来,骇然道:“你疯了!准备和圣巢签订神圣誓约?!”
在奥维德拉克联邦,誓约无处不在,依靠舆论和社会惯例的力量约束着立誓者。而神圣誓约,就是遵循严格的仪式和试炼后,与神立下的契约。一旦成立,立誓者会斩断与世俗的所有联系,将身与心全部奉献给神灵,不可与任何虫族结合或诞育子嗣。
一旦背誓,则会受到处罚。
关于具体的处罚,主流的三大神祇,战争、统治和胜利者的庇护者玛尔斯,庄严的律法之神克利珀,婚姻与爱情之神朱诺,都有不同规定,但毫无疑问都是残酷而严厉的。
马尔斯的背誓者会被开膛破肚,如同被宰杀的公牛一样在祭坛里流血三天三夜而死;对于极其厌恶违背诺言和契约之人的公正的克利珀,在祂的神庙内供奉着一杆巨大的天秤。违背誓言的祭祀先被剜去心脏放在左边的托盘上,由于虫族顽强的生命力,此时还奄奄一息的祭祀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的骨头被一根根抽出称重,直到右边的托盘下降到同一高度,才会被杀死;最温柔的朱诺神规定不能流下一滴血,因此可悲的背叛着将遭到活埋。
至于曾在乌比亚度过了整个幼年和少年期的鲁弗斯知道,整座圣巢里有且只有一座神庙,供奉着象征着原初、繁衍与丰饶的至高母神。
不,鲁弗斯有些战栗地回忆,倒不如说整个乌比亚星球就是这位至高神的神庙!
这座宏伟圣殿前的神道两旁,树立着一尊尊栩栩如生的树脂雕像——那些都是发誓侍奉母神后违背诺言的祭司。他们就像数亿年前古生物纪不幸被滴落的树脂困住的小虫子,脸上凝固着生前最后一丝情绪,恐惧、悲哀、悔恨……更可怕的是,他们被用特殊手段封进树脂时,仍是活着的!
这些活生生的雕像向每一位前来参拜的信徒证明:一旦与这位虫族的至高神签订神圣誓约,必要全身心地将自己奉献给神灵,绝不可违背守贞原则。
即将主动接受这样残酷的束缚的尤利安倒无所谓,显然他考虑过无数次,就等着去圣巢参加孵化节时甩出这个大炸弹!
一想到那些觊觎者脸上可能露出的神色,尤利安就忍不住笑。
他真的笑了。
扒住沙发背,笑得身形颤抖差点跌下来,鲁弗斯的脑海里已经转过无数个劝阻的理由,但尤利安将垂落到额头的发丝捋上去,嘲讽道:“别想了!
不管在背后指使你来的虫族是谁,都不可能阻止雄虫去圣巢乌比亚参加孵化节,这是规定,也是传统。一旦仪式举行完毕,我就会直接在圣殿里发誓从今往后侍奉原初之神——让那些家族、血统、婚姻和子嗣什么的见鬼去吧哈哈哈哈哈!”
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两团烈焰,涌动着不受任何束缚的坚定意志。
在休息室里不停回荡的大笑中,鲁弗斯第一次如此狼狈地夺门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