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弗斯的狼狈相让尤利安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他走出宅邸大门时，嘴角还在上翘，唇齿间溜出几句轻快的小调。阳光照射，刺得眼睛汪出两滩泪水，尤利安再眨眨眼，睫毛上就多了几粒细碎的珍珠。

这是他第二次站在两扇金属大门前——上一次是被梅迪奥家族的卫兵押送进这所宅邸里，那已经是五年前了——时间的确是个上好的裱糊匠，现在的尤利安看着那两只蜂巢形状的门把手，那种被迫失去自由的愤怒和屈辱只剩下浅浅一层，被屋外的风一吹，泛起些许情绪的涟漪。

尤利安皱了皱鼻子。

智能管家头顶的信号灯立刻闪烁起紧张的红光，它忙不迭将便携式信息素屏蔽仪的功率开到最大，一边狠狠道歉：“对不起主人！这具新载体的环境追踪器尚未升级到最新版本，无法实时监测周围环境的成分和浓度变化，屏蔽力场的参数设置存在滞后性。根据乌比亚发布的指导手册，即将成年的雄虫对于信息素十分敏感，甚至可能因为过于驳杂和浓烈的信息素晕厥……”

啊原来自己这么娇弱的吗，后知后觉的尤利安有些迷惑，他觉得自己还没到要晕厥的程度，走出宅邸后，一下子涌入太多的气味的确有些不适应，开启屏蔽仪后，空气清新多了。

“不过……”

鞋底踩在孢子空艇向外伸出的菌毯上，坐进气囊座椅的尤利安打断了小红的喋喋不休，有些疑惑，“外面的雌虫都这么安静的吗？”他的身体靠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看见一道道影子，缓慢地沉默地来回流动。

这让尤利安回忆起沉默寡言的恋人，胸膛内是滚烫跳动的心脏，嘴巴却像被钢水浇铸封死般，汹涌热烈的感情被牢牢焊死在体内，只有当他伸出双臂，环绕着这名蛾族少年的脖颈，凑近去吻盖乌斯的下巴、脸颊、鼻梁……一直吻到那双忍不住闭合的眼睛，才能从急速颤抖的眼皮感受到他不慎泄露的爱和激情。

热恋的时候，尤利安总喜欢用这种方式作弄他，看着盖乌斯泛起潮红的脸颊和沁出水光的眼角，心底溢出甜蜜和得意。

他忍不住伸手摩挲颈上的吊坠，再没心情关注车窗外的虫群，缩在座椅里闭眼假寐。

正在分析问题、整理答案的小红立刻打断了原本的程序进程，重新调整任务的优先级，控制空艇缓缓浮空，将内部音响调至浅浅的白噪音，设定好路程终点至相应的星舰接驳口，然后安静地蹲伏下去，守在主人脚边。

因此，逐渐进入浅眠的尤利安并不知道被空艇抛下的虫群突然爆发的争论。

“是雄虫阁下啊。”

“啊，是那栋……”

“不可直呼阁下的名讳！”

“终日徘徊在这条街上，终于又见到了一次啊！”

“阁下不会闻到我的信息素了吧……”

“混蛋！信不信我扯碎你那肮脏的嘴巴！”

“以后还有相见之机吗……”

“一生只见一次就足够了。”

“说得对啊。”

沸腾的议论声如同开水壶呼出的蒸汽，萦绕在黑压压虫群的头顶，他们聚集在那所宅邸前，从街头到街尾，始终固执地仰头遥望着天上那点孢子空艇留下的影子。

或许对他们中的许多雌虫来说，这就是一生中最接近雄虫的时刻了。

尤利安醒来后还有些迷糊，看到舷窗外飞速后撤的景象，才后知后觉，哦，原来真的离开了这座困住他五年的牢笼了。

有些解脱，有些怅然，但都轻飘飘地随着翻涌的云雾消散了。

舰首冲破重力的怀抱，在星球的不舍中奔向宇宙，尤利安睁大了眼睛，隔着玻璃，新奇地看着云雾和火焰在星海中浮游，视线尽头，一颗深红色的星球散发出不祥光线，在翻涌的浓雾背后变幻形状，让他想起地狱之门。

尤利安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那是超红巨星。”

穿着白袍、系着紫色腰带的侍者胸口挂着象征圣巢的金石榴徽章，对几乎趴在舷窗上的雄虫解释道：“您现在所处的泽尔塔星系里最大的星球就是它。这颗超红巨星半径有5个天文单位，体形呈现牒状，科学院将其命名为‘天蝎座γ’，它已经燃烧了三分之二的氢元素，正在不断向内坍缩，再过十万年就可能点燃内核的氦聚变，最终形成一颗白矮星。”

“也就是说这颗恒星正在走向死亡？”

他愣了愣：“呃，也可以这么说。”

“真奇怪啊。”尤利安抚摸着玻璃沾染的亮光，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火红的核，“越接近死亡和危险反而令它燃烧得越盛大、越热烈……”

就在这时，这座飞往圣巢的小型舰艇忽然剧烈颠簸了几下，侍者连忙跨步上前扶住尤利安的手臂：“您无需担心。我们刚刚冲破潘诺星球的第三重力环，接下来的几分钟可能遭遇漩涡和强劲气流，发生颠簸是正常情况。”

尤利安抓着机组人员，右手指向窗外：“那些也是正常情况吗？”

雌虫转头看了一眼，回身继续安抚道：“请您放心，圣巢在联邦内一直保持中立立场，与各方势力都保持友好关系。”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有哪个傻虫会来攻击表面漆着大大的金石榴标志的乌比亚舰艇。众所周知，那里面可能载着容易受到惊吓的珍贵雄虫，一旦冒犯对方不仅会触犯联邦法律，还会受到雄虫背后的家族和圣巢乌比亚的双重报复。

历史上的纽崔托内战中，一艘乌比亚舰艇意外闯入战场的边缘，正在交战的第五军团和第十一军团的最高指挥官保持了可贵的克制，引导这艘舰艇通过虫洞跃迁抵达了安全区——这是雌虫保护雄虫的天性使然，也是多年建立的政治默契。

“除此之外，每艘乌比亚星舰自身也装备了军用力场防护罩和行星级火力，舰艇指挥室还拥有一道直接联邦军部办公室的联络专线，可以迅速调集最近的军团进行援助。通常情况下，军团级实力以下的星盗、异种和狂信者势力都不足为惧。”以武力征服见长的雌虫谈及外星种族时，有种自然流露的轻蔑。

尤利安沉默片刻，伸手捏住这位傲慢侍者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舷窗：“……那么我觉得现在应该就是那个例外。”

海浪般翻涌的星海中冲出一只形状狰狞的巨型舰首，光滑流畅的金属外壳、舰艇两侧布满密密麻麻的炮口以及向外延伸的炮架上搭载着几个巨大的阴影——侍者瞪大了眼睛，认出那是前段时间科学院发布的最新款军用机甲。

万吨以上级别的星舰，同时装备了恒星级火力和数十台重装机甲，如果不是奥维德拉克联邦遭遇某个强有力的外族入侵，穿破重重封锁突袭腹地成功的话，那就是某个联邦军团突然全员发疯，宁肯背负重罪，也要朝乌比亚舰艇发动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