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索拉公爵。你的那首《星彩奏鸣曲》已经引起了军方的注意……”
鲁弗斯听到对方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他止住话头,从黑发雄虫的神情中敏锐地抓住真相,一时间竟然滞住了,片刻沉默后,才轻轻道:“你不知道?噢,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音乐天赋,多么令听众战栗啊!”重复了一遍:“天哪,我的朋友,我的尤利安……”
子爵终于解开了这一路来困扰他的谜团,思绪飞转,在电光石火间将这些事都串联在了一起:轰动整个蜂网的奏鸣曲、财团高层遮遮掩掩的态度、临行前收到的密信……这一切的一切,利益洗牌、权力斗争和博弈,搅动了财团和军方两大势力、甚至拉着乌比亚下水的源头,竟然是眼前这个青年发完就丢在脑后的一份稿件。
他还兀自茫然,完全不理解自己引发了外界多大的地震。
“《星彩奏鸣曲》?”尤利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是个疏于交际、喜欢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孤僻性格,尤其在被索拉公爵流放到这个陌生星球之后,缺乏直接管束和教导令他彻底放飞自我,一连几个月都躲在宅子里,而足够智能的管家小红负责对接外界,采买必需品,妥帖安排生活琐事——更助长了这种不健康的生活习惯。
没错,尤利安就是个沙发土豆(Couch Potato)!
日常不是躺在植物园晒太阳,就是瘫在沙发和软椅上喝酒,偶尔来了兴致写写曲子——那首轰动全网的奏鸣曲,就是某天喝到微醺随手扯出一团床帘写下的,他写完就揉成一团,扔到了旁边守卫的机械蜘蛛头上。
突然失去视野的机器“叮”得亮起红光:
“14号、16号和21号接口感应到遮蔽物,是否移除?”
“检测到该遮蔽物上存在文字信息,是否保留?”
“证实文字信息符合主人日常产出的稿件特点,是否归档?”
填充了羽毛的柔软床垫微微弹动,毛茸茸质地的毯子下伸出一只手臂捶在外壳发出红光和嗡鸣的机器上,发出“砰”得一声。
机器表面迅速闪过一行行数据流,突然开始超大声公放:“您为何要折磨我?您难道不知道爱情进入心里,是打骂不走的?”“唉,真心永远要受磨折,爱情只有经受过摧折才会变得更美,练习忍耐吧,因为这种磨折、痛苦和忿怒,正和希望、思念和叹息一样,都是可怜的爱情缺不了的随从者。”……一阵阵高亢的对白回荡在卧室的四面墙壁上,吵得尤利安浸泡了太多酒精的大脑发出抗议。
强忍了十分钟的肉麻话,他终于下决心从裹住四肢的温暖毛毯里挣扎出来,一把拉过小机器蜘蛛就要关闭这个吵闹的爱情剧,结果左找右找都找不到关闭按钮,还好几次点进广告被迫跳转购物界面,气得他本来就晕的脑袋更加晕眩了。
“小红——”尤利安撑起身体大叫,“联系这部烂剧的出品方,发、发信——”投诉他们!
一手按空床沿的尤利安滚到地上,身体陷进密实厚重的地毯里,摔得晕乎乎的,正好酒劲上涌,他伸手一拉还缠住双脚的小毛毯,呼呼大睡,浑然不知智能管家接收了那半截指令,将稿子发送给这部烂剧的出品方。
调取录像仔细看完之后的尤利安:“……”
同样觉得一言难尽的鲁弗斯:“……”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近期我的蜂网账号总是涌进一大堆垃圾消息吗。”尤利安若有所思。
还以为自己的个人信息泄露被诈骗分子重点盯上了呢。
鲁弗斯有些无奈:“这不是重点。”
尤利安“啊”得叫了一声,走了两步往后一倒摔进沙发,撞飞好几个丝绒靠枕。他仰面躺着,闭眼将手背贴在眼皮上,只露出下半张脸时才能看出他的脸色有多苍白、憔悴,只有被酒水浸润过的唇透露几分血色,仿佛霜雪中绽开的一朵花:“——就不能不结婚吗。”
“你是雄虫。”鲁弗斯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坐到尤利安身边。
尤利安嘀嘀咕咕:“可是我酗酒、懒惰、脾气坏!这种基因没延续的必要吧。”
“泰拉可不是这样判定的。”鲁弗斯垂头看着陷进沙发里不肯面对现实的好友,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腕,仿佛是浓雾消散,璀璨的光芒照彻天地,青年的面容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后,摄于那双眼睛里盈满的痛苦和悲哀,鲁弗斯放缓了语气:
“你知道的,尤利安,每一位在圣巢里学习的雄虫都知道,总有那么一天,我们要和某个雌虫走进白色殿堂,完成应尽的义务。你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被泰拉系统强制分配之前,找到一个不那么讨厌的人选。”
“即使我曾有一个妻子?即使我现在还深爱着他?我的婚约失效了吗,也许吧!但是我的誓言永远存留心底。”
红发的友人深深望进那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湖泊里,似乎从中看见了一颗充满痛苦、彷徨和愤懑的心:“即使如此。如果你想,就继续保留你的誓言吧。在雄虫的婚姻里,爱情本就是不必要的东西。”
在尤利安沉默的间隙,鲁弗斯再次劝道:“因为那首曲子,你已经引起了财团和军方的注意,之所以撑到现在还没有动手,完全因为他们还在试探索拉公爵对你的宠爱还剩几分。一旦他们的耐心耗尽,贪婪战胜了理智……”消失的尾音意味深长。
他顿了顿,继续说:“尤利安,你需要做出选择了。”
趁现在还有选择余地的时候。
尤利安专注地盯着幼年好友的脸,看着那张秀美的面容上表露的焦虑和关切,回想起他之前的谆谆诰诫,一如既往的温柔而理智的。
他知道鲁弗斯一直都是他们几个雄虫之中最聪明的那个,在圣巢里认识不久后就知道,从其他伙伴、培育者和圣巢守卫的态度中知道——小鲁弗斯总能很快缕清不同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指出关键,为还在纠结状态的其他同伴提出中肯的建议,而他自己早早立下志向,大步往前走,几乎从不犹豫,很少像其他雄虫幼崽那样,或者懒散,或者彷徨。
即使如此,也不能说尤利安就是个笨蛋了。
他只是很少有特别在意的东西,因此常常显得很不在乎、惫懒散慢。
“你在为谁当说客?”
然而,一旦触及到在意的点,尤利安的敏锐和反击几乎瞬间刺痛了对方,他盯着僵住的红发同伴,一句接一句问他:“一位子爵阁下伪装成雌虫在娱乐公司打卡上班,这不符合常理,也不是是一件容易的事。
假身份、□□、抑制信息素、掩盖破绽、及时控制猜测和流言、还有潜在的舆论和法律风险……要完全做到这些需要大量的财力和社会资源,而这么大的动静,邦辰的高层不可能一无所知。所以,你在为谁工作?娱乐财团?中央商会?还是某个贵族?蜂网上说邦辰背后是中央星系的现任财务官,也有传言赞助金来自西南星系的某军团……”
鲁弗斯一句话也没说,惊愕和尴尬凝住了他的表情。
尤利安坐起身,搭在住鲁弗斯的双肩,他们俩的脑袋凑得很近,近到尤利安几乎能看清楚对方眼眶下闪烁的红斑。
最开始,尤利安知道这些美丽的斑纹其实是他们这个种族的身体器官时,根本无法直视这些会消失(闭眼)、会发光(夜视)、会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不停闪烁的复眼,一度对蜜蜂科、蜻科、蛾科等虫族避而远之。为此,在圣巢教授起源学的老师还私下找到尤利安,有些伤心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的教学方式,不然为什么一到下课就跑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