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
沙漠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流淌。静谧星河下,一条花路横亘荒漠,连接两端。
花路旁,是一串脚印,一行深一行浅,偶尔掺杂着血迹,一直绵延到花路尽头。
脚印的主人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尽头停下。一身玄衣迤逦曳地,与夜色融为一体,又因星子照耀而缀上点点碎光。肩上长发被束得一丝不苟,秀丽柔顺,如云如瀑。一张脸清朗秀美,不染尘埃,恍若谪仙。
一身装扮在这狂风燥沙中显得格格不入,显然是有意为之。
然与这出尘的打扮相反,青年面带倦容,眼皮缓慢地一眨,双眼布满血丝,迟缓地左右看了看,视线定格在某一处,顿了许久。
似是在繁杂地思索,又似在迟钝地反应,半晌,才抱着怀中人,一步一顿地向那里走去。
陆别舟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手,将一张兽皮铺在黄沙上,又勉强放出一缕金光,仔细掸去兽皮上的尘埃,待其一尘不染,才放心地跪地,将女子轻轻放置于上。
数张兽皮包裹着她,他揭开一角,木萤之清丽的脸露出来。
她的面色又好上不少,呼吸也均匀许多,唇瓣恢复了往日红润,生机愈显。
恰如明月被精心擦拭过后,清辉重现。
视线甫一触及她的脸,他的疲倦消去三分,眸中浮出细碎光彩,可比星光,唇边亦不自觉地泛上笑意。
陆别舟凑近,与她的脸不过咫尺之距,闭上眼,感受着她的呼吸,嗅入她的气息,良久,才眷恋不舍地移开。
如此,他面上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精神了一般,开始不停歇地忙活起来。
搭上幄帐,加固,四处寻水,找食物……一通下来,已至后半夜。
他回到幄帐,理了理碎发与凌乱的衣裳,掸去身上尘杂,才敢靠近她。
很不妙,她额头冒出冷汗,眉头紧拧,五官痛苦地皱着,身子也微微颤抖。
好似困在了噩梦里。
究竟是怎样的噩梦,让她如此痛苦?
他的心好像也跟着发痛,他忙用指腹轻按在她眉上,柔柔地打着旋儿,好一会儿,才将那皱着的眉揉开。
又轻拭去她额前汗水,温柔抚过脸上每一寸,直到她舒展开。
陆别舟再次凑上前,闭眼细细感受着她,确认她已无不适,才长舒一口气。
正要起身,腰腹却忽地覆上一双手。
他僵硬一瞬,不敢动,那手便顺势环住他的腰,紧接着,她整个身子便贴了上来,钻入他怀中。
明月慷慨地对一粒微小沙尘展开怀抱,沙尘受宠若惊,又怎敢拒绝?
陆别舟于是也回抱住他的明月,感受着她的清辉,仿若世间一对平凡夫妻一般,与她相拥入睡。
其实说“睡”并非全然,面对她,特别是紧贴着他的她,他向来是睡不着的。
先前在她的床边窥伺她时是这般,与她数次裸/身相缠时亦是如此。
他深知自己的“毛病”,这些日子为了更有精力地照顾她,便不敢在将要入睡时靠近她半步,往往是在幄帐外守着她入睡。
今夜这般还是头一回。
夜风拍打着幄帐,发出窸窣声响。
陆别舟换了个姿势,让她更舒服地枕着他,双手虚虚环住她的肩,头轻抵她发顶,嗅着她的味道,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睡吧睡吧,明日还要照顾她呢。
风拍幄帐三千次,与他愈发剧烈的心跳声相呼应。可数来数去,他非但未招来半只睡虫,反倒像喝了酒一般,不仅精神亢奋,而且莫名有些陶醉。
怀中女子的存在在风声里也愈发明显。
于是数着数着,他不知不觉转移到了她的呼吸上。
轻轻地,一声呼吸,两声呼吸,三声呼吸……
那极轻极轻的呼吸仿若变成一只只毛茸茸的小鸟,叽叽喳喳着,在他心上踩来踩去,一下,两下……
他不禁凝视她的眉眼,眸光在她脸上流转,唇边噙起轻浅笑意。
她……好可爱。
日光已轻轻悄悄地挪移进来,他盯着她,一夜未合眼。
便也没想到,她醒来后,会是这般场景。
圣洁的明月,果然讨厌卑贱的沙尘。
那半夜的清辉,仿若是沙尘的错觉。
沙尘从未奢望过明月的感激,毕竟,她如此恨他,他已清楚。
沙尘只渴盼着明月能对他有所改观,能允许他,偷偷留下她的一抹月光。
可是明月厌恶沙尘的一切。
厌恶他费尽心思、故作矫饰,点缀上不属于他的光彩,披上珍珠的外衣。
厌恶他虚伪至极、故作深情,胆敢将那只配藏于黑暗的、同他一般渺小的爱意,向明月倾泻。
厌恶他狂妄自大,故作慷慨,竟妄想凭自己脏若污泥、渺若星子的力量,做明月的“救世主”。
明月厌恶沙尘的一切。
她将他偷来的月华,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
从此他留在灰扑扑、不见天日的黑暗荒漠中,而她将要飞去那片浩瀚星空。
他们的世界迥然不同,永不相接,永不融合。
他为她精心裁制的衣裳被她亲手划烂,他为她漱洗了百遍、想讨她欢心的兽皮被她亲手捅烂。他怕她嫌弃、特意换的玄衣,只得来她一个嫌恶的眼神。
黯淡的沙尘永远只配黯淡地待在污泥里。
黯淡的沙尘最后一次抱他的明月,最后一次向明月流露爱意,最后一次渴望明月的光辉。
在得到明月肯定的、恨他的答案后,黯淡的沙尘最后一次当沙尘。
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席卷了他,陆别舟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
他麻木地抱着那堆稀烂的兽皮,拖着沉重的脚步,出了幄帐。
帐外是灼灼天光,刺眼、眩晕的阳光如潮水四溢。
他空洞的双眸中,两只眼珠无光无彩,直视着阳光,头晕目眩时,他好似又看见了阿爹阿娘的身影。
只有一个阿爹,只有一个阿娘。
还好。
他又开始享受疼痛。
坐于阳光最盛、风沙最狂的地方,享受着灼痛,他掏出几枚针,刺入兽皮,缝补起来。
第一针,穿过兽皮。
他恨。
第二针,穿过兽皮。
他恨。
第三针,他想起她憎恶的眼神与话语。
“你该恨我的……”
他想,他确是该恨她的。
第四针,他麻木地恨着她。
好似恨她,已成了他的习惯,他的惯例。
他们之间,本该是彼此憎恨的。